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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民心入册,府城的眼

    星辰阁的门,是在晨雾里打开的。

    雨後的薄雾还没散,晨光落在门匾上,「星辰阁」三个字被水洗得清亮,匾角还挂着湿痕。守门人刚取下门闩,手便停住了。

    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从台阶下到街口,密密麻麻挤了两三层。有人提着热饼,有人抱着乾柴,有人拎着药酒,有人捧着半袋米,也有人怀里只揣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没人高声说话。

    也没人往前挤。

    他们把东西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站在星辰阁门前,等着把心里那口憋着的气,稳稳落下来。

    守门人怔了好一会儿。

    星辰阁门前不是没来过人。

    叶霄被锁进重牢那些日子,下城也有人来。有人送粗布,有人送米,有人把孩子攥了半路的糖,小心放到门房案边。

    那时记了很多册子,至今还压在门房里,封皮已经被翻旧。

    可像今日这样,从台阶一直站到街口,还是第一次。

    今日这些人来的目的也不同。

    那时候,他们怕叶霄死在牢里。

    今日,他们知道叶霄从城主府活着走出来了。

    守门人回过神,把门开大了些。

    他声音有些哑,「东西能收,但要记名、记价。阁主立过规矩,下城人的东西,星辰阁不能白拿。」

    人群安静了一下。

    提饼的妇人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几张饼,也记?」

    「记。」

    守门人点头,「几张饼也记。」

    抱柴的汉子瓮声道:「我家没别的,柴干,能烧。」

    後头一个船工举起手里的小坛药酒。

    「这个给叶阁主擦伤。」

    又有个瘦小老头被人让到前面。他怀里揣着三枚鸡蛋,手指冻得发红,站在门槛前半天不敢放下。

    「我孙女昨夜说,叶阁主救的人里,有个丫头和她一样大。」

    他声音发颤。

    「我也没什麽能给的。」

    「这个不值钱。」

    守门人握着笔,喉咙堵了一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

    林砚走了出来。

    昨夜叶霄入城主府後,他和严泉便从上城门赶回了下城。上城那边有葛青藤守药线,梁镇山守门;下城这里,帐册,不能没人看。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有血丝,衣襟却仍收得整齐。他站在门内,看着台阶下那一片人,许久没有说话。

    热饼还冒着白气。

    柴捆上沾着雨水。

    半袋米被人用布紮得很紧。

    一个孩子踮着脚,把一小包糖举过头顶,又被他娘按了回去,低声说:「等记了名再给。」

    林砚看见这一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不是来求赏的。

    也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只是知道,那个替下城挡过刀、替他们做过主、让他们日子更好过的人,昨夜没死在城主府。

    林砚转头道:「另起一册。」

    守门人擡头。

    林砚道:「接在重牢那几册後面。」

    他接过笔,在新册封皮上写下四个字。

    城主府後。

    守门人低声道:「还是照旧?」

    「照旧。」

    林砚擡头看向门外众人,声音不高,却让前排的人都听得清楚。

    「东西可以收。」

    「每一样都记名,记价。」

    「日後星辰阁药线、柴线、粮线能抵的,照价抵。」

    「抵不了的,也入册。」

    「不能让他们白送。」

    门外静了一瞬。

    那提饼的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篮子,眼眶又红了。她把篮子放下,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你们告诉叶阁主。」

    林砚看向她。

    妇人张了张嘴。

    最後只说出一句:

    「让他好好活。」

    林砚握册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会转告。」

    守门人开始登记。

    热饼、乾柴、药酒、鸡蛋、旧布、半袋米、一包糖。

    名字一个个落下。

    有些人会写字,有些人只按手印。有些东西轻得几乎不值钱,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登记到那块旧布时,里面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字写得不好。

    只有四个字。

    出来就好。

    林砚看着那四个字,笔尖悬在册页上,半晌没有落下。

    後堂传来脚步声。

    严泉走到他身侧,袖口还湿着,身上带着伤房的药味。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皱纸,又看向门外还在等着登记的人,沉默了片刻。

    「这一册,别放帐房了吧?」

    林砚没有应声。

    他翻到册首,写下两个字。

    民心。

    墨迹未乾,外面又有人快步跑来。

    「让让!」

    「长源巷那边也来人了。」

    「几家铺子凑了点热粥,说是送给阁里值夜的兄弟。」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麽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星辰阁守夜的兄弟都没饭吃。」

    跑来的人挠了挠头。

    「没想那麽多。」

    「就是想着,天冷,他们守了一夜,总该吃口热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把整条街上的冷雾都冲散了一点。

    星辰阁的门匾挂在门上。

    初挂上去那日,它还只是一块临时木板。

    今日,它终於有了根。

    ……

    辰时刚过,一头青羽信禽掠过镇城司上空。

    湿冷晨雾被双翼切开,几片青羽落在镇城塔檐角,很快被雨水打湿。

    卢行舟取下信筒,送进上层时,叶霄已经在案前。

    他右臂刚换过药,药布还没完全收紧,腕骨下那片暗色仍未散去。

    上官瑶玥拆开短签,只扫了一眼,便放到案上。

    短签上只有两行。

    三日对卷。

    府城旁听。

    叶霄看了一眼,并不意外。

    昨夜城主府赔出的,不只是一卷镇罡法。

    还有遮不住的破口。

    镇城司已经入卷,元武山也露了面,府城那边不可能再让天渊城关起门来收尾。

    卢行舟没有立刻退下,又把一枚封好的丹封残角放到案上。

    「杜玄照那边核出来了。」

    他声音低了些。

    「这次对上了。」

    叶霄擡眼。

    上官瑶玥指尖停在那枚残角前。

    残角很小,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回纹,绕了一圈,尾端微微上翘。

    卢行舟道:「镇渊府城,地药阁旧封。」

    他说出「地药阁」三个字时,脸色比刚才更冷。

    叶霄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什麽?」

    上官瑶玥指尖点在回纹旁,声音很平。

    「府城灰市的药路大盘。」

    卢行舟接着道:「名字像药铺,吃的是黑药、偏药、禁药。明面药行不敢入帐的东西,很多最後都会进它的帐。」

    他顿了顿。

    「灰市里有人说,地药阁卖的不只是药。」

    「它还是府城灰市主人之一。」

    叶霄看向那枚残角。

    卢行舟继续道:「城主府暗册里,沈二爷负责的血药,也走这个口。」

    叶霄垂下眼。

    重牢里喂进他身体的丹药,和沈二爷负责的血药,背後是同一条从府城灰市伸来的线。

    上官瑶玥把府城短签与丹封残角并在一处。

    「府城要旁听。」

    她声音冷了几分。

    「那就让他们看。」

    「看他们灰市里的药,是怎麽进我镇城司案卷的。」

    卢行舟没说话。

    叶霄也没说话。

    镇城司案上,沈二爷血药案,还有重牢背後的府城药线,第一次有了名字。

    地药阁。

    ……

    远在镇渊府城,灰市深处。

    地药阁後院的灯,也在这个清晨亮了。

    前堂挂着药匾,门面乾净。木柜上摆着补血、续骨、养气的正经药名,夥计衣袖雪白,药秤擦得发亮。

    越过後门,药味就变了。

    後院没有病人,也没有吆喝声。只有一排排黑木药柜贴墙而立,柜上不写药名,只刻暗号。几只铜炉埋在角落里,炉火很低,药香里混着一丝洗不掉的腥气。

    一名墨袍主事坐在灯下,拆开刚送来的急信。

    信纸很短。

    天渊城,沈二爷线断。

    沈城主赔法。

    叶霄未死。

    丹封旧印,疑已入卷。

    墨袍主事看完,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把信纸压在灯旁,取出一本黑皮线册。

    线册里没有人名。

    只有一条条药路。

    他翻到「天渊城沈线」,提笔,在後面画了一道细细的横线。

    旁边侍立的年轻药侍低声道:「要断线?」

    墨袍主事没有擡头。

    「已经脏了,自然要断。」

    药侍看了一眼信纸。

    「现在断,会不会晚了?沈二爷死了,镇城司若顺着查上来……」

    墨袍主事这才擡眼。

    「查得到沈家,查得到几间空铺,查得到两名改籍药贩。」

    他把那页线册撕下,丢进铜炉。

    火舌一卷,纸边很快发黑。

    「再往里,什麽都没有。」

    药侍看着那页纸烧尽,背後慢慢发冷。

    他知道,烧掉的不只是一页旧帐。

    还有天渊城里一条药路,是沈二爷接过的货,是重牢里喂过的药,也是几个知道口子的活人。

    现在都进了炉。

    墨袍主事又取出一张空白薄纸,写下几个名字。

    两名药贩。

    一名送货车夫。

    一处南线旧驿。

    最後,他停了一息,又添上一行。

    天渊城,重牢丹封、沈氏血药。

    药侍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口子……」

    墨袍主事把薄纸折好,压进一只没有印记的素封里。

    「该哑的哑。」

    「该断的断。」

    「灰市的药可以脏,手不能脏到台面上。」

    药侍低头,不敢再问。

    铜炉里的火渐渐低下去。

    墨袍主事又翻开另一册。

    这本册子比线册薄得多,封皮无字,纸页却更厚。里面不记药路,只记那些不能按寻常买卖处理的人。

    药侍瞥见第一页上压着两个小字。

    异册。

    墨袍主事提笔,在新页上写下:

    天渊城,叶霄。

    药侍怔了一下。

    「只记名?」

    墨袍主事吹乾墨迹。

    「沈线断了,城主府赔了法,元武山的人也露了面。」

    他合上异册。

    「这个名字,必须单独记。」

    药侍低声道:「那要怎麽处置?」

    墨袍主事看向铜炉。

    火里最後一点纸灰塌了下去。

    「先看对卷结果。」

    「若他站不住,自有人把他按回去。」

    「若他还站得住……」

    墨袍主事把异册收进抽屉最深处。

    「那就让他付一笔断线的代价。」

    药侍低声道:「只是一条沈线,有这必要吗?」

    墨袍主事擡眼。

    「地药阁的药线,不是谁想断就能断。」

    「哪怕只是一条。」

    後院重新安静下来。

    前堂有人敲门问药。

    夥计很快换上笑脸,拉开门栓。问的是补血,递的是正药。铜钱落进柜里,清脆乾净。

    後院铜炉里的火却还低低烧着。

    天渊城那条沈线只是其中一缕灰。

    而叶霄的名字,被地药阁记进了异册

    ……

    同一日,天渊城,上城一处临水旧宅。

    雨後的宅院很静。

    前院挂着外地商队的灯笼,门房里堆着几只空货箱,箱面压着镇渊府城的商牌。路过的人看一眼,只会以为这里暂住着一支来天渊城收货的府城商队。

    可後院没有货。

    只有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天渊城城图,北门、旧桥、水门、车行、旧堡外线,都被细细圈出。几枚黑钉压在图上,钉得最深的一枚,正落在旧石堡旁。

    一个穿深青长衫的中年人站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名册上,全是近三个月出过城、去过旧堡、手上有伤、在旧桥换过车的人。

    名字很多。

    划掉的更多。

    旁边的铁面人低声道:「能查的,都查了。」

    「旧堡那夜之後,去过北线的人,查过。」

    「水门、旧桥、车行,查过。」

    「带盒子进城的人,也查过。」

    「城里明面上的覆罡武者,我们也都试过。」

    深青长衫没有擡头。

    铁面人继续道:「没人碰过那东西。」

    「匣子一次都没动。」

    他说完,把最後一页名册放到案上。

    那一页,只剩一个名字没被划掉。

    叶霄。

    屋里静了一瞬。

    能排的人都排完之後,就只剩下叶霄。

    角落里,一名瘦高男子皱眉道:「先前他被锁进重牢,我们接触不到。」

    铁面人把一枚刚送来的短签压到案上。

    「现在出来了。」

    「但……碰不得。」

    短签上字不多。

    叶霄活着走出城主府。

    元武山的人因他出面。

    镇城司给他开卷。

    城主府赔了镇罡法。

    瘦高男子脸色微沉。

    这些话,每一句对他们来说,都算不上好消息。

    当初重牢里,他们进不去。

    可现在叶霄出来後,却站到了更亮的地方。

    镇城司盯着。

    元武山看过。

    深青长衫终於擡眼,看向案上的名字。

    「宗师还在城里?」

    铁面人道:「还不能确定离开。」

    深青长衫把名册合上。

    「那就不碰。」

    瘦高男子道:「只盯?」

    深青长衫取出一枚黑钉,按在叶霄名字旁边。

    「只盯。」

    「不验。」

    铁面人低声道:「若一直没机会?」

    深青长衫道:「他总会动。」

    他看着名册上的那个名字。

    「只要他碰过那东西,一近身,就会露痕。」

    铁面人道:「若他没碰过?」

    「那就划掉。」

    深青长衫声音很轻。

    「若他碰过……」

    他指尖在黑钉上一按。

    黑钉没入纸背半分。

    「那就让他死在天渊城。」

    「东西,带回府城。」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开口。

    一名宗师带来的阴影太大。

    他们可以查旧堡,可以摸水门,可以在上城临水宅里挂府城商牌遮眼,却不敢在元武山那位还未离城时,去碰叶霄。

    窗外雨声忽然重了些。

    案上的城图被风掀起一角。

    旧石堡、旧桥、水门、车行、镇城司,几处被黑钉压住的地方,在灯下连成了一条线。

    最後一枚黑钉,落在叶霄的名字旁。

    这一次,没人再把那个名字划掉。

    他们只等一件事。

    元武山那位,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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