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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外堂断锁,城主出手

    叶霄入护城司重牢第五十九日,雨还没停。

    午後,他要被提进城主府外堂对卷。

    时辰卡得很准。

    再过一日,锁罡重押便满六十日。按天渊城重牢旧制,主卷未定,就要复验伤势,重签续押印。

    若人已经伤到不能对供,续押印上就得添两个字。

    失验。

    这两个字一进卷,镇城司就能顺着牢册,用药和锁链往下撬。

    城主府不肯给这个口子。

    他们要叶霄活着上堂,能开口,能亲口认下杀沈。至於这具身子还能剩几分,不在卷里,也不在他们眼里。

    清晨,城主府内署令纸送到护城司。

    令上没有赘言,只写午後提押叶霄入城主府外堂,当堂对杀沈主卷。押完口供,再续重牢。

    邢守川看完令纸,落印成提押堂票。

    杀沈主卷随押,人不移交镇城司,锁罡链暂不解。

    镇城司等的,正是这张堂票。

    提人函可以一次次退,外堂对卷却不能让叶霄不露面。只要人上了堂,牢册、伤势、用药、锁链,总有一句能进卷。

    提押之前,重牢照旧送丹。

    牢道深处湿冷,雨水从天井滴下来,一声一声敲在石面上,把时辰敲得很慢。看守把木盘递到铁栏前,低声道:「今日的丹。」

    叶霄靠墙坐着,右臂垂在膝侧。双腕上的锁罡链勒进皮肉,旧血、铁锈和新裂开的伤混成一圈暗红。

    木盘边有一道窄槽,压着刚揭下来的丹封。

    护城司重牢用药,拆封、喂服、回盘、销簿,四处都要对上。丹封不能毁,空盘回药房後,还要和当日牢册互验。

    叶霄伸手取丹。

    链环擦过盘沿,水盏轻晃,看守下意识伸手去扶。就这一下,窄槽里的丹封被水汽托起一角,封口浅印露了出来。

    浅印边纹缺了半牙,收尾处带着一道磨痕。

    叶霄视线掠过,便把丹送入口中。

    看守把丹封重新压回窄槽,端着空盘退到牢道口。药房小吏接过木盘,核封签,在销簿上落下一笔。

    城主府管事站在牢门外,只看见叶霄的手抖了一下。

    他笑了。

    「叶阁主,还握得住刀吗?」

    叶霄没有擡头。

    管事看见他连丹盏都握不稳,笑意更深。

    「午後去城主府外堂,城主府、护城司、镇城司都在。你不是喜欢入卷吗?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他声音低下来。

    「沈二爷,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叶霄没有回答。

    丹入腹,药力刚化开,便被命格一层层拆分。

    外头看,他气血又落了一截。

    骨里,那口罡却被托住了。

    锁罡链察觉到罡气浮动,暗纹一圈圈亮起。

    这一次,叶霄没有硬顶。

    这段日子,锁罡链已经替他逼出一条路。它每收紧一次,散开的罡便被赶回骨里;每磨裂一次血肉,命格的修复便补上一层。

    今日只差最後一线合缝。

    链环骤然收紧,腕骨处的血痕重新裂开。疼意从双腕炸入肩背,右臂深处那片寒滞被硬生生撞开一寸。

    叶霄喉间血气上涌,肩背轻轻一颤,血从唇角溢出,落在衣襟上。

    看守脸色微变,低头在牢册上添字。

    气血再落。

    右臂寒滞加重。

    午後提押前,需续丹。

    笔尖落下时,叶霄垂在膝侧的右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看守只当旧伤疼痛,合上牢册。

    但此刻叶霄体内深处,那口被锁了五十九日的罡,没有再散。

    最後一记回压落下,将它钉进骨里。

    命格光字无声浮现。

    【山海覆罡法·圆满】

    锁罡链还扣着叶霄,气血回冲仍强烈。可链纹再收上来时,已经压不动他体内那口罡。

    此刻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让锁扣裂开。

    牢册上写着伤势加重。午後堂上,所有人都会先看见一个快废的叶霄。

    叶霄垂着眼,唇角血迹未乾。

    那枚丹封浅印,已经刻进他脑子里。

    府城药路。

    星辰阁暗帐里,他见过同样的印。

    ……

    未到午时,城主府外堂已经开门。

    雨还在下,堂前石阶湿了一层。府兵列在阶下,护城司黑甲押卷立在两侧,雨水打在甲叶上,冷光顺着门槛铺进堂里。

    主案之後,暂坐的是陆沉风。

    杀沈主卷压在他手边,城主府真正作主的,还没露面。

    城主府管事换了深色官袍,衣角收得平整,脸上已经没有重牢里的笑。

    邢守川坐在右案,乌木短尺放在手边。

    护城司今日押人随卷,却不坐主案。

    卢行舟和杜玄照也到了。

    镇城司只占左侧一张窄案,案上摆着临卷副册,册边压着银签。在城主府的堂里,那张窄案很小。可银签还在,南墙黑炉那条线就还没断。

    名义上,是杀沈主卷对供。

    实际上,堂里摆着三件事。

    杀沈。

    黑炉。

    重牢续押。

    众人都明白,今日对的,不只是一条人命。

    後堂传来锁链声,一声接一声。

    叶霄被两名黑甲押上外堂。

    他身上仍是那件染血旧衣,右臂垂着,双腕扣着锁罡链。链环拖在地上,水迹和血迹混在一起,沿着石面拉出一道暗痕。

    堂中不少人的眼神都动了一下。

    五十九日锁罡链未解。

    他看起来,确实快废了。

    卢行舟霍然起身,椅脚刮过地面,刺得整座外堂一静。他看着叶霄腕骨上那圈血痕,脸色冷得吓人。

    「这叫重犯防逃?」

    没人接话。

    卢行舟看向右案:「邢司主,锁罡链扣到这个地步,护城司的验伤册,是死人写的?」

    邢守川脸色微变。

    城主府管事冷声道:「卢副使,今日对的是杀沈主卷。」

    卢行舟转头看他,声音很低。

    「我知道。」

    「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里跟你们对卷。」

    「否则我问的,就不是验伤册。」

    「是重牢里谁下的令。」

    这句话落下,外堂里几名文吏的笔都停了。

    杜玄照没有开口。他翻开镇城司副册,在空白页首落下一行字。

    重牢五十九日,锁伤入骨,右臂疑废,验伤失实待核。

    笔锋很重,最後一个核字,墨迹几乎透到纸背。

    他写完,将银签往那一页上一压。

    啪。

    银签落声不大。

    可那一下,像把验伤失实四个字,钉在了城主府外堂上。

    城主府管事脸色难看了一瞬。

    可下一刻,他又看向叶霄。

    叶霄站在堂中,脸色苍白,呼吸很轻,右臂垂在身侧,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腕骨上的锁伤还在渗血,血沿着链环往下滴,落在湿冷的青砖上。

    很好。

    管事眼底重新浮出一点快意,转头看向陆沉风。

    陆沉风擡手,文吏展开主卷,声音落得很重。

    「叶霄。」

    「沈氏二爷,是否死於你手?」

    堂中安静下来。

    主卷摊开,所有目光都落到叶霄身上。

    卢行舟没有坐回去。

    杜玄照也没有擡头,只让那枚银签继续压在验伤失实那一页上。

    叶霄擡眼。

    「死於我手。」

    堂中气息骤然一紧。

    管事立刻道:「记下。」

    文吏刚要落笔,叶霄又开口。

    「写全。」

    管事脸色一沉。

    叶霄看着主案。

    「沈二爷死前,在烧帐、灭口、毁炉。」

    「黑炉已入镇城司临卷。」

    「今日若只写杀沈,不写毁证,就是删案。」

    几名文吏的笔尖停在纸上,没人敢先落那一笔。

    卢行舟仍站着。

    「镇城司附议。」

    「杀沈可以问,黑炉现场不能删。」

    杜玄照擡笔,在副册上落下一行字。

    沈氏二爷死前毁炉灭证,杀沈定性待核。

    银签压下。

    啪。

    声音不大,却把城主府刚要落死的杀沈二字,硬生生拖回了待核。

    管事冷声道:「叶霄已经认了杀沈。」

    「认了。」

    叶霄擡起双腕,锁罡链轻轻一响。

    「所以我还站在这里。」

    「但你们押我五十九日,锁伤入骨,日日服丹,日日入册。」

    他看向邢守川。

    「今日对供之後,还要续押。」

    「那就先验伤,验链,验药。」

    管事立刻喝道:「旁枝不可乱入!」

    卢行舟冷冷看向他。

    「不是旁枝。」

    「人伤到这个地步,还要续押,护城司若不肯验,镇城司就按失验记。」

    邢守川握着乌木短尺,指节慢慢收紧。

    他终於开口。

    「取今日丹封。」

    「连近五日用药销簿,一并取来。」

    管事脸色难看。

    「邢司主!」

    邢守川看着他。

    「护城司重牢用药,入牢册。」

    「今日要续押,就必须让人查。」

    没人再说话。

    很快,看守捧着木匣上堂。近五日丹封一字排开,最上面一张,就是今晨那张。

    封口灰痕还在。

    边纹很浅。

    叶霄只看了一眼。

    「这枚印,走的是哪条药路?」

    管事脸上的冷意僵了一瞬。

    很短。

    可卢行舟看见了。

    杜玄照也看见了。

    他从副册夹页中取出一张丹材转运底签,放到案上。底签边角,同样压着一枚浅印。

    两枚印放在一起。

    缺口一样。

    磨痕也一样。

    堂中几个懂帐的人,脸色当场变了。

    杜玄照扣下银签。

    「镇城司记。」

    「重牢丹药封,与府城药路待核旧印相合。」

    管事厉声道:「同印又如何?府城药路本就转运丹材,各司用药都可能经此路!」

    杜玄照没有擡头。

    「你若要辩,写入卷後。」

    管事脸色铁青。

    堂中几名文吏的笔都停住了。

    续押文书就压在案边,却没人再往前递。

    因为这三笔已经入堂。

    黑炉现场不能删。

    验伤失实待核。

    重牢丹封牵上府城药路。

    叶霄没抹掉杀沈。

    但城主府想把他直接押回重牢的路,被他硬生生卡住了。

    按规矩,今日至少该停押复验。

    陆沉风终於开口。

    「黑炉可以查。」

    「重押可以核。」

    「药路也可以另入副卷。」

    他的声音很稳,把刚起的火重新压回案上。

    「可这些,都抹不掉沈二爷之死。」

    他看向叶霄。

    「叶霄认了杀沈。」

    「杀沈主卷不撤。」

    「人,也不能走。」

    堂里刚停住的笔,被这几句话重新压了下去。

    卢行舟脸色彻底冷了。

    杜玄照也终於擡了一次眼。

    这是城主府不管规矩,想强压叶霄回牢。

    陆沉风看向邢守川。

    「续押。」

    邢守川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先落在杜玄照压住的银签上,又扫过案上的丹封,最後才落到叶霄腕骨那圈血痕上。

    他可以替城主府扣人。

    但今日若就这麽续押,验伤失实、用药待核、锁链伤骨这三笔,就会一并压进护城司的牢册。

    真到了那时,责只会在他一人身上。

    邢守川还没开口,城主府管事已经从旁边黑甲手里接过一副新的锁罡链。

    链色更黑,扣齿更细。

    他等不下去了。

    「旧链可以入证。」

    管事走到叶霄面前,眼底的阴冷再也藏不住。

    「人,继续押。」

    这话不是说给叶霄听的。

    是说给镇城司听的。

    证,你们可以记。

    人,城主府照押。

    邢守川脸色微沉,却没有出声。

    叶霄看着那副新链。

    「这副,也入册?」

    管事冷笑。

    「你有命等它入册再说。」

    两名黑甲上前,一左一右按向叶霄肩头。旧锁罡链还扣在腕上,新链已经贴到骨边。

    叶霄垂着眼。

    下一息,骨里那口罡动了。

    没有外放。

    没有炸响。

    只是从骨根深处,往上一撑。

    哢。

    旧链的锁扣先裂开一道细纹。

    两名黑甲动作一僵。

    管事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第二声轻响传来。

    哢。

    扣在叶霄腕骨上的锁齿,崩了一枚。

    那枚锁齿弹起,擦着管事脸侧飞过,钉进身後木柱。

    堂中所有声音,都被这一声扣死。

    叶霄擡手。

    五十九日未曾真正擡起的右手,缓慢握住了新链。

    新链刚碰到他掌心,暗纹便亮起。

    然後暗了下去。

    叶霄五指一合,浑厚罡气爆发。

    哢嚓。

    新链第一节,被他硬生生捏裂。

    「不可能……」

    管事瞳孔骤缩。

    「按住他!」

    「废了他!」

    府兵与护城司黑甲刚要动,管事却先猛地转头,伸手去抓案上的木匣。

    那里面,压着今晨的丹封。

    他第一反应是撤证。

    叶霄往前一步。

    这一步不快。

    可他身上那股快要断掉的气息,忽然落稳。

    他的手先一步按住木匣。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叶霄看着他。

    「证已经入堂。」

    「那就该留下。」

    管事脸色大变,另一只手猛地探向叶霄腕骨。

    叶霄擡掌。

    掌缘浮出一线极薄的罡锋。

    管事胸前浮现的护体罡刚刚撑起,便被那线罡锋划开。

    叶霄一掌按实。

    护体罡当场塌碎,剩下的力量全砸进胸骨里。

    哢嚓。

    管事胸口陷下去一寸。

    紧接着,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案侧木架,口中血沫喷出。眼里的惊怒还没散,人已经没了声息。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那个被他喂了五十九日丹、锁了五十九日链的人,怎麽还能擡手。

    甚至实力如此强悍。

    堂中死寂。

    陆沉风猛地站起。

    「叶霄!」

    叶霄甩了甩掌心的血,擡眼看向主案。

    「他要毁证。」

    陆沉风脸色阴沉。

    「你在城主府外堂,当众杀城主府管事。」

    叶霄道:「也入卷。」

    这一句落下,堂里几名文吏的脸色都白了。

    他杀了人。

    却还在说入卷。

    陆沉风正要开口,外堂後方的帘幕忽然一动。

    所有府兵同时低头。

    阶下甲叶响成一片,雨声像被揉碎,压进外堂。

    城主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色常服,没有披甲,腰间却悬着城主府印绶。那枚印绶一出现,堂内府兵的气息便被拧到了一处。

    他的目光没有看丹封,也没有看地上的管事屍体。

    只落在叶霄身上。

    「看来这五十九日,护城司没有把你锁废。」

    叶霄看着他。

    「让城主失望了。」

    城主笑意淡去。

    「确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腰间印绶轻轻一晃,堂内府兵的气息随之收紧。

    覆罡圆满。

    天渊城明面上,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不多。城主府能压住全城,靠的从来不只是府印。

    卢行舟脸色骤沉。

    「叶霄,小心。」

    叶霄没有回头。

    卢行舟盯着城主擡起的那只手,声音很低。

    「沈城主入覆罡圆满,已有十余年。」

    「这些年,败在他手上的覆罡圆满,不止一人。」

    这句话落下,外堂里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城主府一名供奉冷笑出声:「刚从重牢里拖出来,锁伤还没恢复,就敢和城主动手。真以为自己破了几卷帐,就能破覆罡圆满?」

    另一人看着叶霄垂下的右臂,眼底尽是讥意。

    「他那只手,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能接城主三掌不跪,就算他命硬。」

    府兵首领压低声音:「下城出来的人,终究不知道天有多高。」

    这些话不高,却足够落进堂里每个人耳中。

    卢行舟脸色更冷。

    杜玄照没有擡头,只把那页伤势失验待核的副册往前推了半寸。

    叶霄仍旧看着城主。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城主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冷意更深。

    「听见了?」

    「现在跪下认帐,还能少吃些苦。」

    叶霄道:「城主府的话,我在牢里听了五十九日。」

    「让我低头。」

    「让我认帐。」

    「让我废了还能活着。」

    他擡起右手,血顺着腕骨的锁伤往下淌。

    「没一句有用。」

    堂中一静。

    城主脸上的最後一点笑意,彻底没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擡手。

    下一息,外堂里的雨声低了一寸。地上的水迹被无形罡气推开,沿着青砖缝往两侧退去。

    卢行舟骤然攥住案沿。

    他没再喊。

    来不及了。

    城主一掌落下。

    掌还未至,堂中的雨声、灯火、人影,仿佛都被压低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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