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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星辰立门,青槐断辕

    叶霄看了眼街口。

    车马还没散。

    秦氏的青篷车停得最远。

    长源的人垂手候着。

    魏、楚、萧、陈四家的主事,也还没走远。

    刚才他们都看见了星辰阁这块新牌。

    也都把自己的价,重新摆到这扇门前。

    叶霄道:

    「贵的不是牌子。」

    马武脸上的笑收了些。

    他听懂了。

    这一夜,阁主清出来的每一笔,都不是一块木牌换来的。

    林砚站在案前。

    新册还摊着,墨迹未乾。

    伤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咳。

    叶霄回头。

    严泉已经端着药碗快步进去。

    葛青藤拄着木杖,正在廊下拆药封。几名药师和药童跟在身後,手脚很快,却没人敢乱碰一味药。

    叶霄看向门外:

    「看热闹的,不赶。」

    「递帖的,入册。」

    「趁机寻事的,记名。」

    马武眼神一亮。

    「明白。」

    他转身往门口一站,腰背挺起,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立刻老实了许多。

    葛青藤没有急着开新药匣。

    他先问严泉:

    「西屋那个断腿的,如何?」

    严泉袖口还沾着药味,声音比昨夜稳了许多。

    「热退了。」

    「伤口里的热毒也下去了。」

    「刚才醒过一次,认得出他娘。」

    门边那妇人听见这句,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昨夜她儿子烧得说胡话,连人都认不清。

    现在能认她。

    那条命,是真的被拽回来了。

    葛青藤点头,又问:

    「东床胸伤?」

    「喘顺了。」

    「南墙失血的?」

    「脉回来了。」

    「靠窗那个?」

    「能进粥。」

    葛青藤这才把木杖往地上一点。

    「治第二批。」

    一句话落下,伤房里的人眼神全变了。

    第一批最险的,已经救住了。

    叶霄看向西屋。

    那边终於不再有人烧得乱喊。

    第二批,也该轮到了。

    葛青藤拆开一只深色药匣。

    匣盖一开,苦药味先冲了出来。

    廊下几个药童眼睛都亮了一下。

    主库药。

    葛青藤捻起一片药根,先看断口,又放到鼻下闻了闻。

    片刻後,他道:

    「这匣开。」

    严泉立刻问:

    「先救哪几个?」

    葛青藤擡手,点了里侧两张床,又点了靠门那名一直昏着的汉子。

    「三个。」

    「都能拉回来。」

    药师立刻取炉。

    药童扇火。

    小铜炉很快烧红。

    一味主药切开,苦味立刻盖过满屋血腥气。

    葛青藤站在炉边,亲自看着药汁滚开,又让人把第二味辅药压进去。

    药汤由浅转深。

    严泉端起第一碗,先看葛青藤。

    葛青藤点头。

    「灌。」

    两个药童扶住昏迷汉子的肩。

    旁边妇人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死死捂住嘴。

    药汤一勺一勺送进去。

    前两口还往外溢。

    第三口下去,那汉子的喉咙忽然动了一下。

    严泉眼神一变。

    「能咽。」

    葛青藤道:

    「继续。」

    半碗药下去,床上的人胸口猛地一伏。

    下一刻,他偏头呛出一口黑血。

    妇人脸色刷白,本能地想要冲上前。

    「当家的!」

    药童立刻拦住她。

    葛青藤已经走到床边,手指搭上那汉子的腕脉。

    伤房里一下静了。

    几息後。

    那汉子快断掉的呼吸,一点点顺了回来。

    青黑的嘴唇,也终於退开一丝血色。

    葛青藤松开手。

    「命回来了。」

    妇人怔在原地。

    严泉问:

    「後面呢?」

    葛青藤道:

    「再服两剂。」

    「今晚能睡。」

    「明早能进粥,就不用担心了。」

    妇人腿一软,就要朝叶霄跪下。

    叶霄擡手拦住。

    「不用跪。」

    妇人僵在原地。

    叶霄看着她:

    「能站,就去林砚那里记名。」

    「用了什麽药,救了谁的命,後面怎麽养,都写清楚。」

    「星辰阁救人。」

    「也记帐。」

    妇人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记。」

    「我男人醒了,也让他自己记。」

    另一边,两碗药也送了下去。

    里侧那个少年先醒。

    他睁开眼时,还盯着屋梁看了半天,才哑声问:

    「我没死?」

    旁边药童没忍住:

    「想死也得排队。」

    严泉扫了他一眼。

    药童立刻闭嘴。

    伤房里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很轻。

    却让满屋守了一夜的人,终於敢喘出一口气。

    靠门那名老汉颤巍巍开口:

    「叶阁主……这药,真能用在我们身上?」

    他问得很轻。

    像怕一问,药就没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像他这种命的人,能用上那麽好的药。

    不只是他,伤房里其他人,心中也浮现相似的想法。

    叶霄看着他。

    「进了伤房的药,就是给伤房用的。」

    老汉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只把头低下去。

    门外那些下城人看着这一幕,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不懂拜帖。

    也不懂上城的价。

    可他们看得懂这个。

    昨夜快烧死的断腿伤户,已经认得出他娘。

    另外几个快断气的人,也被救了回来。

    现在第二批,也在往回拉。

    那些平日摸都摸不到的药,一个又一个用在他们这些下城人身上。

    这块新牌挂起来,不是为了等上城人夸一句好。

    药真进来了。

    命也真回来了。

    黄小豆抱着一摞空碗,从门後冒出来,小声问:

    「严管事,这些碗要刷到能照出脸吗?」

    严泉头也没擡。

    「你那张脸不用照。」

    「刷乾净。」

    黄小豆缩了缩脖子,抱着碗就跑。

    这次连葛青藤身後的药童都差点笑出声。

    林砚低头,笔锋落在新册上。

    星辰阁立门第一日。

    百草主库药入伤房。

    西屋断腿伤户,热退,命稳。

    东床、南墙、靠窗三名重伤者,危症已退。

    第二批伤户续治,三人回命。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息,又添上一行。

    长源正供,阁主自结,不走阁帐。

    就在这时,新一炉药已经上火。

    药童来回走动,却没人乱一步。

    门外原本往里挤的人,这会儿都退了半步。

    没人再把这扇门当热闹看。

    叶霄收回目光,从後门出去。

    ……

    清石巷比外头安静。

    巷口风灯还亮着。

    叶霄刚走近,护院便低头让开。

    其中一人低声道:

    「叶阁主,早上有辆无徽车在巷口停过。」

    叶霄脚步一顿。

    「进来了?」

    「没有。」

    「停了多久?」

    「半盏茶。」

    「做了什麽?」

    护院道:

    「车里没人下来,车夫也没问路,就停在风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了这边一阵。」

    叶霄看了他一眼。

    「追了吗?」

    「孙姑娘没让追,只让我们记住车样。」

    叶霄点头。

    「做得对。」

    护院松了口气。

    叶霄道:

    「以後再有这种车,也别追。」

    「看清来路、车样、停多久。」

    「别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了。」

    护院立刻低头。

    「是。」

    叶霄推门进去时,屋里正传出说话声。

    小雪道:

    「这个辰是不是歪了?」

    顾小禾道:

    「字歪不歪我不知道。」

    「但你这块布再不收边,拿起来先散。」

    小雪立刻把布片往怀里一护。

    「不能散。」

    「这是给我哥的。」

    桌边,那块洗乾净的旧布摊着。

    上面用一截烧黑的细柴枝,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星辰阁。

    顾小禾捏着针,正低头替她收最後一角。

    孙凝香靠在旁边,看得直乐。

    「一个敢写,一个敢缝。」

    「小雪,你哥那块门牌要是挂不稳,乾脆换你这块。」

    小雪很认真:

    「这块不挂门外。」

    「这是家里的。」

    叶霄脚步停了一息。

    屋里有火。

    有汤。

    桌上还有一块写歪了的旧布片。

    这一屋子的热气,和外头不一样。

    下一刻,小雪已经看见了他。

    「哥!」

    她刚跑到门口,又猛地停住。

    先看叶霄袖口。

    再看他衣摆。

    没看见血,眼睛才一下亮起来。

    「你真的回来了。」

    叶霄擡手按了按她的头。

    「嗯。」

    叶母从竈边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也先看了叶霄一眼。

    确认人好好的,才轻声道:

    「锅里有汤。」

    「先喝。」

    孙凝香靠在门边,笑道:

    「外头都在传,星辰阁新牌挂上了。」

    「叶阁主这时候回家,不怕人说你躲清闲?」

    叶霄坐下。

    「家也得看。」

    孙凝香一怔,随即笑出声。

    「行。」

    「这话我爱听。」

    叶母把热汤端上来。

    碗是热的。

    汤里有肉,炖得很软。

    小雪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叶霄旁边,又把桌上的肉饼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给你留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是剩的。」

    叶母忍不住低头笑了。

    孙凝香也笑。

    顾小禾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针线,没敢笑太大声,只把嘴角压了压。

    叶霄低头喝汤。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他紧了一夜的肩背,才松了一点。

    小雪看着他喝完,才把一直攥着的小手松开。

    叶霄放下碗。

    孙凝香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巷口那辆车,护院只看了个大概。」

    「有些东西,是小禾先看出来的。」

    顾小禾手指一紧,下意识把针线往身後藏了藏。

    孙凝香道:

    「别藏。」

    「你眼睛好用,这是好事。」

    叶霄看向顾小禾。

    顾小禾垂下眼,声音很低:

    「我也不确定。」

    「就是觉得,那车不是来问路的。」

    小雪立刻道:

    「小禾姐早上就说了,那个人不像买饼的。」

    顾小禾忙拉了她一下。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孙凝香笑意依旧。

    「你就别谦虚了。」

    叶霄道:

    「说说看。」

    顾小禾这才把话说下去:

    「那车没从正巷过。」

    「它先从东边绕了一圈,停在风灯照不到的地方。」

    「车里没人下来。」

    「车夫买了两个粗饼,可一口没吃。」

    小雪听得往叶霄身边靠了靠。

    顾小禾声音更低:

    「他也不是一直看门。」

    「他还看巷口几个护院会不会换位置。」

    孙凝香脸上的笑淡了些。

    叶霄问:

    「还看见什麽?」

    顾小禾想了想。

    「车夫给钱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圈勒痕。」

    「像是常年套缰绳磨出来的。」

    「可他赶车的时候,手太稳了。」

    「不是普通拉车的。」

    孙凝香把瓜子壳往掌心一拢。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顾小禾小声道:

    「我娘以前让我去车行换米。」

    「真正拉车的人,坐久了会松一松。」

    「这个人坐得太直。」

    「像装成车夫。」

    叶霄听完,才问:

    「还有吗?」

    顾小禾犹豫了一下。

    「车尾挂着一枚旧木牌。」

    「我以前在南巷见过那种牌子。」

    「是青槐车行给外雇车挂的临牌。」

    「用完就摘。」

    「但他没摘乾净,绳结还留着半截。」

    孙凝香彻底不笑了。

    「青槐车行?」

    顾小禾点点头。

    「我没看清牌上的字。」

    「但那种灰青绳,我见过。」

    「南巷车行里,就他们家常用。」

    叶霄没有立刻说话。

    青槐车行不算大。

    却最喜欢接上城外宅的活。

    他们未必知道背後是谁。

    但车从哪里出,活从哪里接,总有人知道。

    孙凝香看向叶霄:

    「我没让人追。」

    「追了也未必追得到。」

    「追到了,也未必是好事。」

    叶霄点头。

    「做得对。」

    他看向顾小禾:

    「以後再看见这种车,一样别靠近,记住就行。」

    顾小禾忙点头。

    「我知道。」

    叶母没有插话,只把另一张肉饼包好,放到叶霄手边。

    「一会儿还要出去?」

    叶霄道:

    「嗯。」

    叶母没有多问。

    「拿着。」

    「路上吃。」

    叶霄点头收下。

    小雪忽然想起什麽,赶紧把桌上那块旧布片拿起来。

    顾小禾刚好收完最後一针,用牙轻轻咬断线头,又把边角抹平。

    小雪把布片递给叶霄,有点不好意思。

    「字是我写的。」

    她又指了指顾小禾。

    「边是小禾姐缝的。」

    顾小禾忙道:

    「我就收了几针。」

    孙凝香笑道:

    「那也算有功。」

    小雪笑眯眯道:

    「这是我们家的牌。」

    叶霄接过布片。

    指腹碰到那些歪字,又碰到边角细密的针脚。

    门前那块牌,给外人看。

    手里这块,没人看见。

    却让他心头一暖。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停了一息,才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写得很好。」

    他又看了顾小禾一眼。

    「边也缝得好。」

    顾小禾低下头,耳根有些红,却没再往後躲。

    小雪一下笑起来。

    「下次我写大一点。」

    叶霄道:

    「先写直一点。」

    小雪立刻看向顾小禾。

    「小禾姐会帮我缝直。」

    顾小禾小声道:

    「我只会缝边。」

    「字歪了不归我。」

    孙凝香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屋里那点气,也跟着松开。

    叶霄起身。

    小雪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

    叶霄低头。

    小雪仰着脸,很认真:

    「你现在是阁主了。」

    「也不能一直不歇。」

    叶霄看着她。

    小雪还攥着他的袖口,没有立刻松手。

    片刻後,他道:

    「我记着。」

    小雪这才松开。

    「那你早点回来。」

    门合上。

    巷外的风比屋里冷。

    清石巷的风灯在身後轻轻晃着。

    叶霄擡手,按了一下怀里的布片。

    那三个歪字贴着胸口。

    南巷青槐车行,离水门旧桥不远。

    很快就到了。

    车行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牌角被油烟燻得发黑。

    掌柜正拨着算盘。

    看见叶霄进门,他先是一怔,随即立刻起身。

    「叶阁主?」

    叶霄把一截灰青绳放到柜台上。

    掌柜脸上的笑僵住。

    算盘珠子也停了。

    叶霄道:

    「早上,有车停在清石巷外。」

    掌柜喉咙动了动。

    「车行每天出车多,小的未必……」

    叶霄看着他。

    掌柜後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屋里几个夥计也都低下头。

    叶霄没有拔刀。

    他转身往後院走。

    掌柜脸色一变,忙跟上去。

    「叶阁主,有话好说。」

    後院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无徽黑篷车停在角落。

    车身洗过。

    车轮缝里的泥,却还没刮乾净。

    车厢里,两个冷硬的粗饼滚在角落。

    一口没动。

    叶霄看了一眼。

    顾小禾没有看错。

    叶霄停在那辆车前。

    掌柜额角一下渗出冷汗。

    「这……这车是早上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叶霄道:

    「我知道。」

    掌柜嘴唇动了动,没敢再编。

    叶霄擡手,按在车辕上。

    哢嚓。

    木头裂开的声音,在後院里响得格外清楚。

    掌柜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刻,叶霄手掌往下一按。

    车辕当场断开。

    半边车厢猛地一歪,车轮跟着塌下去,砸得地上尘土一震。

    两个粗饼从车厢里滚出来,滚到掌柜脚边。

    掌柜脸色白了。

    几个夥计更是连气都不敢喘。

    叶霄收回手。

    「今天只拆车。」

    掌柜喉咙滚了一下。

    叶霄看着他:

    「你们接谁的活,我不问。」

    「谁想看星辰阁,大可以去看。」

    「但清石巷,是我家门。」

    「里面住着我家里人。」

    掌柜低着头,声音发乾:

    「小的明白。」

    叶霄冷漠道:

    「话带回去。」

    「下次再有车停在那盏风灯外,我拆的就不是车。」

    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

    「是。」

    叶霄转身出门。

    身後那辆黑篷车歪在後院里,断开的车辕还在轻轻晃。

    没人敢去扶。

    也没人敢再拨算盘。

    叶霄没有回星辰阁。

    南巷这笔,只是家门口的一道灰。

    车拆了。

    话带到了。

    也就抹掉了。

    真正该问清楚的,是跟祁月霜约下的第二件事。

    叶霄擡头,看向城外。

    旧石堡。

    裂渊警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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