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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榜上添笔,逆伐另计

    临渊州府,榜楼。

    窗外月色冷清,檐角薄霜泛着一点白。

    夜灯重新挑亮时,天渊城递出的铜筒,已经压在案上。

    值夜老吏没有急着拆。

    他先看封签。

    青卷抄件。

    镇城司记册。

    城主府战报。

    三签同封。

    年轻书吏原本还带着困意,看见这三道封签,背一下直了。

    「又是天渊城?」

    老吏没有答。

    先前那封还没归入总柜。

    临渊龙门榜首,更替。

    天渊叶霄,位列第一。

    可今日这只铜筒,比昨日那封更重。

    老吏拆开封签。

    纸页展开。

    第一行,叶霄。

    第二行,凝罡。

    再往下。

    周承渊。

    覆罡。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周承渊,负。

    年轻书吏盯着最後那个字,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这事……要记下来?」

    老吏擡眼看他。

    「为何不记?」

    年轻书吏喉咙动了动。

    「可周承渊已经覆罡,已经离榜了。」

    「离榜的是周承渊。」

    老吏把纸页压平。

    「叶霄还在榜上。」

    年轻书吏一怔。

    老吏指了指青卷抄件上的落字。

    「青卷已经落字。」

    「问武台已经定负。」

    「临渊龙门榜首叶霄,胜周承渊。」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落在案上。

    「这就是龙门榜上的战绩。」

    年轻书吏呼吸轻了一下。

    他在榜楼当差也有几年。

    见过榜首换名。

    见过同境连胜。

    也见过榜上人被离榜强者压得擡不起头。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记录。

    榜上凝罡。

    胜离榜覆罡。

    还逼出了周氏护命宝玉。

    这不是普通胜场。

    这是把龙门榜的边线,往外打穿了一截。

    年轻书吏声音发紧。

    「那……就这麽入榜?」

    老吏没有立刻回答。

    炭盆里火星轻轻爆了一声。

    他伸手,把昨日那封榜首更替挪到一旁。

    「龙门榜战绩,要入。」

    年轻书吏刚要松一口气,便见老吏又从案侧取出一枚朱签。

    朱签很薄。

    老吏把朱签压在叶霄名字旁边。

    「逆伐覆罡。」

    「也要另计。」

    年轻书吏呼吸一滞。

    一笔入册。

    一笔另计。

    同一个名字,落在两处。

    昨日,叶霄只是临渊龙门榜首。

    今日,他还是榜首。

    可榜首两个字後面,多了一笔临渊州榜楼从没写过的战绩。

    老吏提笔。

    笔尖落下。

    天渊叶霄。

    临渊龙门榜首。

    问武台胜周承渊。

    以凝罡破覆罡。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周承渊,负。

    最後一个字写完,老吏的手也停了一息。

    年轻书吏看着那行墨,忽然低声道:

    「我在榜楼这麽久,没见过这种,您可见过?」

    老吏把笔搁下。

    「我也没见过。」

    榜楼里静了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老吏合上副卷。

    「转王城总录。」

    年轻书吏擡头。

    老吏看着案上那页新记。

    「按原文转。」

    「一个字也别省。」

    ……

    榜楼外,跑榜巷还没睡。

    临渊州府的榜楼一亮灯,巷子里靠这口饭吃的人,就知道有新动静。

    卖榜纸的。

    抄名次的。

    给武馆送急条的。

    替赌档跑腿的。

    全挤在檐下等。

    夜风刮过檐下,霜粒细细响。

    没人敢走。

    一个瘦小跑榜人抱着木匣蹲在墙根,冻得直搓手。

    他白日刚卖过一轮榜纸。

    上面写得最粗的,就是:

    天渊叶霄,位列第一。

    那张榜纸不算最新消息,可却很好卖。

    有人买回去看热闹。

    有人买回去笑金灿灿输得冤不冤。

    也有人买回去,单纯想知道一个边陲重城的下城人,怎麽坐上临渊龙门榜首。

    可那毕竟只是榜首换名。

    每年都有天才上来。

    再大的名头,过些日子也会被新的名字盖过去。

    跑榜人原本也是这麽想的。

    直到榜楼侧门打开。

    一名小吏拿着新抄条出来,压低声音道:

    「天渊急记。」

    「临渊龙门榜首叶霄。」

    「以凝罡破覆罡。」

    「胜离榜周承渊。」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巷子里一下静了。

    卖榜纸的老头手里还捏着墨刷。

    墨水滴到鞋面上,他都没低头。

    有人下意识问:

    「哪个周承渊?」

    小吏看了他一眼。

    没人再问第二句。

    临渊州能有几个周承渊?

    而且还是离榜覆罡?

    跑榜人抱紧木匣,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明白一件事。

    这张新榜纸,明早会被抢光。

    不。

    不用等明早。

    现在就会有人抢。

    果然,巷口一个赌档管事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拿第一份抄条。

    「先给我。」

    旁边武馆跑腿的立刻拦住。

    「凭什麽先给你?我们馆主等着呢!」

    「滚开。」

    「你才滚!」

    几只手同时伸向那张薄纸。

    小吏脸一沉。

    「榜楼之外,敢抢?」

    几个人动作一僵。

    跑榜人趁这片刻,把第一行字看清了。

    天渊叶霄。

    凝罡逆伐覆罡。

    他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昨日,叶霄只是一个新榜首。

    今日,这两个字後面多了一条以前没人见过的战绩。

    他转身就跑。

    木匣撞在腰侧,咚咚作响。

    跑到巷口时,他听见身後有人低声问:

    「胜离榜覆罡,也能算进龙门榜战绩?」

    「这事真有可能发生?」

    另一个声音更低。

    「青卷落字,州府另计。」

    「你说算不算?」

    「你说真不真?」

    跑榜人没有回头。

    夜风灌进衣领。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现在只後悔一件事。

    白日那批榜纸,印早了。

    那上面只写着:

    天渊叶霄,位列第一。

    不够。

    远远不够。

    今晚这一版,得重抄。

    叶霄两个字要写粗。

    後面还得添一行。

    凝罡逆伐覆罡,胜周承渊。

    跑榜人抱紧木匣,脚步越来越快。

    他知道,等这几个字抄出去,临渊州会多出很多人睡不着。

    ……

    王城总录线更远。

    这页转录经飞羽换递,真正抵达王城时,天色已经泛白。

    总录司刚开晨印。

    临渊州的铜筒被递到案前时,接筒的录吏原本只按旧例拆封。

    各州龙门榜的战绩,每月都会送来。

    大多入边柜。

    少数入正册。

    能让总录司单独添签的,很少。

    他拆开第一页。

    临渊龙门榜首。

    天渊叶霄。

    再往下。

    凝罡逆伐覆罡。

    胜离榜周承渊。

    周氏护命宝玉出。

    叶霄未倒。

    录吏的手停住了。

    旁边执笔人擡眼。

    「怎麽?」

    录吏没有答,只把纸递过去。

    执笔人看完第一遍,没说话。

    又看了第二遍。

    然後,他伸手,把叶霄那页旧档从边柜里抽了出来。

    旧档很薄。

    上一笔添的是:

    临渊龙门榜首。

    今日要添的,却不是普通胜场。

    录吏低声道:

    「榜内战绩?」

    执笔人提笔。

    「榜内战绩。」

    他写下第一行。

    临渊龙门榜首,叶霄。

    第二行。

    凝罡逆伐覆罡,胜周承渊。

    第三行。

    周氏护命宝玉出,叶霄未倒。

    写完後,他没有立刻合档。

    而是从案侧取出一枚朱签,压在叶霄名字旁。

    录吏看见朱签,眼神微变。

    「另计?」

    执笔人点头。

    「逆伐另计。」

    录吏声音更低。

    「等临渊州覆核?」

    「等。」

    执笔人把朱签压稳。

    「但先入正案。」

    屋里安静了一息。

    边柜,正案。

    一字之差。

    在王城总录里,却是两种分量。

    纸页合住前,叶霄两个字在晨光里停了一瞬。

    不重。

    却已经不能再轻轻放回原处。

    按旧例,王城几处有抄录资格的门第与势力,会在辰时後取到同一份副录。

    崔氏也在其中。

    ……

    转录抵达王城时,天色已亮。

    可在它还在飞羽线上换递的时候,天渊城仍在夜里。

    另一批消息,已经从星辰堂门外散开。

    有人进了车厢。

    有人拐入暗巷。

    有人去了酒楼後门。

    也有人连夜换了外袍,沿着河街往上城走。

    消息只有一件事。

    叶霄伤得很重。

    重到闭门谢客。

    重到短期内不能动刀。

    有人听见後,眼睛亮了。

    天渊城这一夜,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明处在写叶霄赢了。

    暗处在算他还能撑多久。

    ……

    三更後。

    星辰堂後院,静室门还关着。

    廊下灯火安静。

    林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册新簿。

    封皮上的墨迹还没干。

    上门人册。

    严泉站在他身後半步。

    马武守在廊口,脸色一直不好看。

    荒狼靠在阴影里,眼神盯着前院方向。

    这一夜,星辰堂大门没开。

    可门外的人,一拨接一拨。

    拜帖。

    药匣。

    商帖。

    赔礼。

    问候。

    探伤。

    还有空手站在巷口,只看不说的人。

    没有一样进门。

    但每一个人,都进了册。

    谁家来的。

    谁派来的。

    说的是贺胜,还是探望,或是别的缘由。

    眼睛有没有往门里看。

    听见叶霄短期不能动刀时,脸色有没有变。

    都写在上面。

    马武压着嗓子道:

    「问完了?」

    林砚点头。

    「问完了。」

    马武冷笑了一声。

    「有没有装糊涂的?」

    「有。」

    林砚擡眼。

    「但我没追问。」

    马武皱眉。

    林砚把手里的新簿压紧了些。

    「堂主交代过。」

    「谁家的,谁派来的,想做什麽,说了什麽,看了哪里,都记。」

    「他们说真话,记真话。」

    「他们绕弯子,也照着弯子记。」

    「至於信不信、怎麽断,交给堂主。」

    马武沉默下来。

    他当然不痛快。

    今日那些人站在门外,一个个话说得客气,眼睛却都往後院瞟。

    像是在等星辰堂先乱。

    也像是在等静室里那个人倒下。

    马武握了握刀柄,又慢慢松开。

    严泉看了他一眼。

    「林砚做得对。」

    「现在不是跟他们争一口气的时候。」

    「一切都要等堂主出来。」

    马武吸了口气,声音压低。

    「知道了。」

    话是这麽说。

    可他的眼睛,还是往静室门上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很紧。

    马武喉咙动了动,想问一句堂主到底伤成什麽样。

    可他还是没问。

    问了也没用。

    静室门不开,谁也进不去。

    廊下安静下来。

    静室里,忽然传出叶霄的声音。

    「说。」

    林砚立刻低头。

    「堂主,门外来过的人,都问清了。」

    他翻开新簿。

    「今日门前来过三十拨人。」

    「二十七拨是上城人,来探伤、递帖、试门。」

    「还有三拨下城的,我单独记了。」

    门内没有声音。

    林砚继续道:

    「拜帖上写的都是贺胜。」

    「嘴里问的,都是堂主什麽时候见客。」

    「药匣一只也没收下。」

    「但送药的人问得很细。」

    「问药能不能进静室。」

    「问有没有请外医。」

    「问静室里的事,现在是谁在照看。」

    马武脸色一冷。

    这哪里是送药。

    分明是在摸门。

    林砚道:

    「问得最细的,是万胜赌楼。」

    「嘴上说赔礼,眼睛一直往後院看。」

    叶霄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记前面。」

    林砚低头。

    「已经记了。」

    他继续道:

    「还有七拨,没递帖,没送礼,也没问话。」

    「只在门外看。」

    「看堂门。」

    「看後院。」

    叶霄道:

    「站了多久?」

    林砚道:

    「短的半个时辰,久的守到入夜。」

    叶霄道:

    「继续。」

    林砚把新簿往後翻了一页。

    「还有下城三拨。」

    叶霄道:

    「说。」

    「一个工寮的工头。」

    「一个码头脚夫头。」

    「一个河街小货栈掌柜。」

    「他们没递礼,也没问堂主伤势。」

    「只问了一句话。」

    「星辰堂明日,还开不开工。」

    廊下几人都静了。

    马武脸上的凶意淡了些。

    上城来的,是探伤。

    这三拨,是怕。

    怕叶霄伤了,星辰堂一关,刚打出来的那口气,天一亮又被踩回泥里。

    叶霄问:

    「你怎麽回的?」

    林砚低头。

    「我说,堂主闭门,不是堂口停了。」

    「星辰堂今日怎麽开工,明日还怎麽开工。」

    「谁敢借堂主伤重压工钱、断活、抢人,让他们把名字递来。」

    门内安静片刻。

    叶霄道:

    「回得对。」

    林砚指节一松。

    叶霄又道:

    「下城那三拨,单独记。」

    「是。」

    叶霄道:

    「上城那些人想看我伤成什麽样。」

    「那就让他们看。」

    静室里安静了一息。

    门开了。

    叶霄从里面走出来。

    马武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变了。

    因为叶霄的脚步很稳。

    稳得根本不像白日里满身血走回星辰堂的人。

    林砚也看见了。

    叶霄脸上没有病色。

    右臂也没有颤。

    静室里的药瓶空了,油纸上的异兽肉也都没了。

    没人知道这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麽。

    但林砚知道一件事。

    外面那些人,全都猜错了。

    叶霄擡手,理了理袖口。

    下一息,他气血一收。

    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右臂垂入袖中,不再擡起。

    肩膀微低。

    呼吸也放轻了些。

    那副模样,活像问武台的伤快压不住了。

    马武喉咙动了动。

    「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

    「像不像?」

    马武愣住。

    严泉看着叶霄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眼神沉了下来。

    「像。」

    他停了一下。

    「太像了。」

    叶霄放下手。

    「那就够了。」

    林砚立刻明白过来。

    外面想看叶霄伤得多重。

    那就让他们看。

    看得越重,伸出来的手就越急。

    叶霄道:

    「一切照旧。」

    林砚与严泉同时低头。

    「是。」

    叶霄往前厅走去。

    马武急忙跟上。

    「堂主,你真没事?」

    叶霄道:

    「没事。」

    马武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动了动。

    这叫没事?

    可想到叶霄刚出静室的样子,他又压下担忧。

    前厅外门开了一线。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门外长街很暗。

    月光落在石阶上,白得发冷。

    暗处有几双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叶霄就在那一线灯火里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

    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往外看。

    他只是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

    可门外那些眼睛,已经看见了。

    看见叶霄脸色惨白。

    看见他右臂垂着。

    看见马武和严泉同时变了脸色。

    这就够了。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散了。

    马武低声问道。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

    叶霄迈出门槛。

    廊下灯火和月光一照,他那张脸白得吓人。

    他语气却很平。

    「让该看到的人看看。」

    「顺便找人问点事。」

    马武一怔。

    「找谁?」

    叶霄没有再开口。

    他独自往夜色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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