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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覆罡压台,寒刀未折

    那人笑容一僵。

    金灿灿又问:

    「那我是什麽?」

    「废物中的废物?」

    那人脸色刷地白了。

    「金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灿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问武台。

    「你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你只是想说句好听的,顺便卖我一个好。」

    她把齿间那点糖慢慢嚼碎。

    「可惜,算盘打错了。」

    「话也说得不好听。」

    周围安静下来。

    金灿灿垂眼,看了看自己缠着薄布的掌心。

    「叶霄能赢我,靠的不是运气。」

    「他今日就算赢不了周承渊,也没什麽丢人的。」

    「他还在凝罡。」

    「周承渊已经不在榜里。」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

    「你可以看他输。」

    「但你没资格笑他。」

    几处雅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没有贬叶霄。

    也没有替自己找台阶。

    只是说出心中想法。

    叶霄已经是临渊龙门榜第一。

    可周承渊,已经跨出了这张榜。

    一个还在榜内。

    一个已经离榜。

    叶霄要撞的,是更高一层的门槛。

    楼上一间雅室里,有人轻声道:

    「叶霄既然坐上了临渊龙门榜首,接几刀不奇怪。」

    另一人道:

    「接刀是榜首该有的本事。」

    「破覆罡,才是今日真正的看头。」

    屋里静了一下。

    有人慢慢道:

    「若叶霄能让周承渊退半步,天渊城就要重新看他。」

    旁边那人问:

    「若能见血呢?」

    窗边炭火爆了一声。

    半晌後,那人才道:

    「那就不只是天渊城重新看他。」

    「今日在场这些人,连同那些等消息的人,都得重新给他估价。」

    「还有他这种出身,原本该站在哪一线,也得重新画。」

    「但……那可能吗?」

    这句话落下,朱雀街高处几扇半垂的帘子,也跟着静了。

    问武台正对面的官楼,今日开了三层。

    最上层没有多余牌匾,只在檐下压着一枚城主府铜印。

    城主坐在正中。

    陆沉风坐在侧席。

    案前没有茶,只压着一封未启的内署卷。

    封口压着小印,墨还新。

    一名内署执事低声问:

    「大人,卷要先开吗?」

    陆沉风没有看他。

    「压着。」

    执事一怔。

    陆沉风看着问武台。

    「等他上台。」

    「也等他下台。」

    执事低头。

    「是。」

    这句话没有传出官楼。

    可城主府这一层楼灯亮起来後,许多人的目光便不敢再乱飘。

    城主在场。

    内署的卷,也已经压在案上。

    官楼第二层,镇城司的人也到了。

    卢行舟靠在窗边,手里没有拿卷。

    他的目光落在台前那条界绳上。

    往日那点懒散笑意,今日收得乾净。

    几名镇城卫站在他身後,手按刀柄,视线都压在界绳两侧。

    一名镇城卫低声道:

    「副使,若有人越线?」

    卢行舟没有回头。

    「先拦刀。」

    「拦完,再让他把名字留下。」

    那名镇城卫低头。

    「是。」

    卢行舟这才擡眼,看向还空着的问武台。

    台上的刀,得台上的人自己接。

    可台下若有人伸手,镇城司会让他把手收回去。

    再往两侧,是武馆席位。

    四处武馆席位,今日都挂了牌。

    四席帘子,也都掀着。

    龙光武馆那边坐得最正。

    衣袍端整,案前连茶盏都摆得规矩。

    冰川武馆那边冷清得多。

    几名武者手按刀鞘,只看周氏主车该来的方向。

    岚烟武馆的人靠窗而坐。

    雷翼武馆来的人最少,却坐得最靠前。

    满脸刀疤的老馆主抱臂站着。

    两日前,叶霄只是天渊城里的狠人。

    现在,他是青卷认下的临渊龙门榜首。

    今日这座台要问的,是他的刀,会不会被覆罡撞碎。

    问武台台侧偏後,界绳外,还有一处檐影。

    那里没有摆席。

    也没有挂牌。

    却没人往那里挤。

    顾清章站在檐影下,一身青衫,白简压在掌心,短尺收在袖边。

    林归舟靠着廊柱,道袍松散,背後的长剑贴得很稳。

    照寂站在最里侧,眉眼低垂,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拨过。

    三人都没有上楼。

    楼上有炭盆,有热茶,也有更高的视线。

    可他们今日不是来看热闹的。

    林归舟看了一眼台侧另一边的金灿灿,忽然笑了一声。

    「她也站得近。」

    顾清章道:

    「近些,才看得清刀。」

    林归舟看向照寂,声音压得只够三人听见。

    「和尚,你给他的那东西,今日真用得上?」

    照寂指间佛珠停了一颗。

    「用不上最好。」

    林归舟眉梢一动。

    「不用,怎麽破覆罡?」

    照寂道:

    「用了,代价太大。」

    「而且那东西不好学,短短几日,他未必能学会。」

    顾清章看着还空着的问武台。

    「没学成,他就只能接刀。」

    「接得住几刀,就看他的命有多硬。」

    林归舟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些。

    叶霄还没有入场。

    可他的名字,已经先落进这些人的视线里。

    也压在那些看不见台,只能等消息的人心头。

    台还没开。

    该看的人,已经到了。

    ……

    卯时过半,镇城司第二次收紧界绳。

    问武台前三丈,所有闲人退後。

    赌楼的人把盘口牌往後挪了一尺。

    武馆弟子也不敢再往前挤。

    街边霜还没化。

    鞋底踩上去,细碎声一片。

    镇城司的人站在台侧。

    一名记册人摊开案册,笔尖悬在纸上。

    他不看楼上。

    也不看人群。

    只等台上分出生死或胜负,落下结果。

    纪临江把青卷放在掌心。

    卷页半开着。

    上城门外,等消息的人又多了一层。

    里面每收紧一次界绳,外头的人心就跟着紧一次。

    有人低声问:

    「开始了没?」

    没人答。

    因为还没传出来。

    他们看不到画面。

    只能等一句话。

    周承渊来了没有。

    叶霄来了没有。

    第一刀後,结果如何。

    辰时前三刻,镇城司第三次收紧界绳。

    护城司的人从上城门到问武台,留出一条参战通道。

    这条路,不给看客走。

    只给今日要上台的人走。

    参战通道尽头,镇城司记册人已经就位。

    谁入绳内。

    谁随行。

    谁越界。

    笔下都要留一笔。

    朱雀街两侧的楼上,终於连茶盏声都少了。

    有人低声道:

    「周氏主车还没入街?」

    旁边人刚要答,城北方向忽然静了下去。

    不是有人喊开路。

    也没有锣鼓。

    只是那边的声音一层层低下来。

    先是城北方向没了人声。

    再是上城北门前的人群往两侧退。

    最後,朱雀街口也静了。

    车轮压过青石的声音传来。

    很稳。

    沉青主车从晨雾里驶来。

    车帘没有掀。

    周承渊还没有露面。

    街边的人已经自己退开。

    可所有人都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

    天渊周氏少主。

    旧列临渊龙门榜前列。

    已入覆罡。

    离榜之人。

    这几个字,比任何外放气势都重。

    有外城来的年轻武者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想看清车帘後的人。

    身旁老武者伸手按住他的袖口,声音很低。

    「别挡周家的车。」

    年轻武者一怔。

    他这才发现,街边那些上城世家子也都只隔窗看着。

    没人喊。

    没人挤。

    更没人伸头拦在车前。

    他把脚收了回来。

    眼睛仍盯着那道车帘。

    沉青主车停在问武台前。

    车轮碾过薄冰。

    冰线碎开,声音很轻。

    可这点轻响落在街上,比方才所有议论都清楚。

    周家随行人列在两侧。

    一个灰衣老者站在车旁。

    他很老。

    袖口洗得发白。

    身上没有周家纹饰。

    可他站在那里,周围周家人没有一个敢越过他半步。

    车帘终於掀开。

    周承渊下了车。

    没有让人扶。

    也没有接旁人递来的披风。

    他下车时,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玉响。

    像有什麽旧物,碰了一下刀鞘。

    灰衣老者眼皮动了动。

    没有说话。

    周承渊只看问武台。

    他穿一身沉青武衣,腰侧悬刀,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

    今日这麽多人等他。

    他却只是来走完一件早该走完的事。

    在他眼里,结果从来没有悬着。

    晨风从台面刮过。

    台边残霜往外卷了一寸。

    灰衣老者看着他,声音很轻。

    「今日,只看你自己的刀。」

    周承渊道:

    「知道。」

    老者没有再说。

    周承渊迈步往问武台走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朱雀街上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消失。

    等他站上台时,整条朱雀街都静了。

    街角赌楼的快腿先动了。

    盘口要动。

    外盘也要动。

    上城门内外,早有人等着这一句。

    很快,第一道消息过了上城门,往下城传去。

    周承渊入城。

    已登台。

    这八个字先落到星辰堂门前,又传到河街、工寮、旧街。

    旧街汤摊前,老摊主听到消息时,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半大小子问:

    「周家少主来了?」

    老摊主点头。

    「来了。」

    「那叶堂主呢?」

    老摊主没有答。

    因为还没人来报。

    於是整条旧街,又安静了下去。

    锅里的热汤还在冒白气。

    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撕开。

    ……

    辰时将近。

    参战通道另一头,叶霄到了。

    他从上城门那条参战通道走来。

    没有车驾。

    没有护道人。

    只有一把沉黑长刀。

    严泉、马武、林砚、荒狼跟在他身後。

    问武台前,镇城司早已钉下铜钉,拉起界绳。

    绳外是看客。

    绳内,是通往问武台的最後一段路。

    记册人坐在绳口旁,案册摊开。

    叶霄走近时,他擡眼看了一下。

    随後落笔。

    参战者,叶霄。

    随行,严泉、马武、林砚、荒狼。

    止於绳外。

    执绳的镇城卫擡手。

    严泉四人同时停住。

    没人开口。

    铜钉和界绳已经把路分开。

    再往前,就不是他们能走的地方。

    马武脚尖往前蹭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住。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周承渊。

    严泉垂着眼,脸色仍稳,只是袖口被他扣出一道褶。

    林砚看着台侧、高楼、半掀的帘子,还有那些落在叶霄身上的目光,慢慢吸了一口冷气。

    荒狼站在最後,目光压得很低。

    叶霄没有回头。

    他走过界绳缺口。

    界绳在他身後重新落下。

    声音很轻。

    可那一声落下後,下城的堂口、人手、街面,都留在了绳外。

    他能带上台的,只剩手里的刀。

    朱雀街上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楼上,是上城世家、商会、赌楼和外城来客。

    台侧,是纪临江和镇城司。

    绳外,是严泉、马武、林砚、荒狼。

    再往外,是上城门外等消息的人。

    更远,是旧街、河街、工寮。

    他们看不见这座台。

    可今日台上的每一刀,都会传到他们耳中。

    叶霄脚步没有停。

    他从绳内走到台前。

    再一步一步,登上问武台。

    周承渊已经站在台上。

    沉青武衣在冬风里没有半点晃动。

    两人相隔几丈。

    一边是天渊周氏离榜覆罡。

    一边是刚被青卷写下的临渊龙门榜首。

    纪临江按住青卷。

    镇城司记册人翻到下一页,笔尖停在纸上。

    风从台面刮过。

    很冷。

    冷意掠过叶霄垂在刀旁的手,钻进掌心。

    他没有看楼上那些人。

    也没有看台下的人。

    他只看周承渊的刀。

    周承渊先开口。

    「临渊龙门榜第一。」

    「够站到我面前。」

    他停了一息。

    「但龙门榜记的是凝罡。」

    「我已经不在榜里。」

    这句话没有羞辱。

    只是事实。

    楼上,有外城来客低低吸了一口气。

    他们终於真正听明白。

    叶霄是新榜首。

    可周承渊,已经跨入下一个层级。

    叶霄手落在刀柄上。

    「台上看胜负。」

    周承渊看了他一眼。

    「好。」

    话音落下。

    周承渊拔刀。

    刀一出鞘,直斩叶霄面门。

    叶霄同时拔刀。

    沉黑长刀横起,封向那一斩。

    两把刀还没碰上,叶霄的刀锋先是一滞。

    周承渊的刀势没有停。

    他身前那层罡,也贴着刀势往前推,先一步撞上叶霄的刀锋。

    刀未至,罡先到。

    叶霄要接这一刀,先得破这一层。

    沉黑长刀硬生生切进去半寸。

    嗡!

    刀前空气微微一扭。

    那层罡凹下去一线,却没有碎。

    下一刻,凹痕猛地弹回。

    周承渊的刀,也到了。

    铛!

    双刀相撞。

    炸响声掀过问武台。

    石缝里的薄冰被震成白末,溅向两侧。

    叶霄双臂一沉。

    沉黑长刀没有断。

    他也没有松手。

    可脚下青石承不住这股力,裂纹从靴底往外爬开。

    叶霄退了半步。

    脚跟拖过台面,刮出一道霜痕。

    虎口崩开。

    血顺着刀柄淌下。

    周承渊站在原地。

    刀锋还稳。

    连肩都没有晃一下。

    台下,马武脸色一下白了。

    严泉扣在袖里的手,更紧了一分。

    林砚瞳孔微缩。

    荒狼站在最後,肩背慢慢绷紧。

    金灿灿嘴里的糖渍果子,停在齿间。

    楼上,有外城来的武者慢慢坐直了身子。

    官楼最上层,城主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叶霄脚下那道退痕上停了一瞬。

    退痕还在。

    刀也还在叶霄手里。

    陆沉风看了一眼案上的内署封卷。

    封口还压着。

    没有启。

    镇城司那层楼里,卢行舟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叶霄手上的血上。

    他指节在窗沿上一停。

    「站住了。」

    武馆席位那边,岚烟的铜筹停在指间。

    雷翼那名刀疤老教头咧嘴笑了一下。

    「这刀硬。」

    台侧檐影下,顾清章短尺轻轻抵住白简。

    林归舟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分。

    照寂指间佛珠走过一颗,慢了半息。

    有人低声道:

    「这就是覆罡?」

    没人接话。

    叶霄接住了。

    可接得很重。

    周承渊没有追第二刀。

    他看着叶霄手上的血,声音不高。

    「以凝罡之身,能接第一刀。」

    「难怪青卷会改。」

    这句话落下,台下反而更静。

    周承渊说得平淡。

    可这份承认,仍然是从高处落下。

    叶霄一句话没说。

    他握刀的手更紧了一分。

    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渗进刀柄。

    冬风从台边卷过。

    他接住了第一刀。

    也被第一刀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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