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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逆罡印

    叶霄出了星辰堂时,天刚亮。

    袖里收着那张黑边请帖。

    上面只有一句话。

    没有署名。

    他没直接去听雨楼。

    他先去了镇城司。

    清晨,石阶边的霜还没化。

    门前值守的镇城卫看见他挂刀而来,立刻侧身。

    「叶大人。」

    叶霄点头,径直入内。

    沿途有人擡眼,认出是他,又很快低头翻卷。

    他刚过内廊转角,侧边卷房的门便开了。

    卢行舟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半卷旧档。

    他看见叶霄,眉梢一挑。

    「出关了?」

    叶霄道:

    「嗯。」

    卢行舟把旧档卷起。

    「这时候来镇城司做什麽?」

    叶霄道:

    「找上官大人。」

    卢行舟看了他一眼。

    「大人不在司里。」

    叶霄脚步一停。

    「去哪了?」

    卢行舟道:

    「黑炉城余线的事。」

    「其他的我不好说。」

    叶霄止住话头。

    卢行舟道:

    「找大人什麽事?」

    叶霄看向他。

    「覆罡法。」

    卢行舟脸上的懒散淡了。

    他盯着叶霄看了两息。

    「你既然敢问覆罡法,看来已经摸到门前了。」

    「速度够快,胆子也够大。」

    叶霄道:

    「能不能给?」

    「不能。」

    卢行舟答得很快。

    叶霄看着他。

    卢行舟摆了摆手。

    「别这麽看我。」

    「你补进天级册,有资格问这一句。」

    「可问归问,能不能拿,是另一回事。」

    他往镇城塔方向看了一眼。

    「覆罡法比凝罡法更重。」

    「那东西,不是随手能批的卷子。」

    「要上官大人亲签。」

    「还要功劳够。」

    「你目前的功劳不够。」

    他看了叶霄一眼,继续道:

    「就算大人在,只要你功劳没到,她也不会给。」

    「大人确实欣赏你。」

    「可她不是会为了欣赏两个字,就坏镇城司规矩的人。」

    叶霄点头。

    「我明白。」

    卢行舟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还有一件事。」

    「覆罡这道关,折过太多人。」

    「短时间想跨过去,几乎不可能。」

    「哪怕你现在真是凝罡圆满,也该先稳一稳。」

    「否则强冲覆罡,失败了不是吐几口血那麽简单。」

    「一个不小心,你往後的路都会被自己撞断。」

    廊下安静了一息。

    叶霄没有再问。

    他转身便走。

    卢行舟愣了一下。

    「这就走了?」

    叶霄道:

    「嗯。」

    「去哪?」

    「听雨楼。」

    卢行舟问道:

    「去那里做什麽?」

    叶霄脚步不停。

    「有人约。」

    卢行舟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多说什麽。

    ……

    听雨楼白日不开宴。

    楼下没有乐声,也没有酒客。

    小厮领叶霄上三楼,推开最里间的门,便低头退下。

    屋里只有一盏灯。

    一壶茶。

    顾清章坐在窗边。

    青衫,白简,短尺。

    照寂站在门侧阴影里,灰旧僧衣,素白布带覆眼,手中木佛珠无声转过一颗。

    叶霄进门後,仍站着。

    他看着两人。

    「谁请我?」

    顾清章短尺一停。

    「我。」

    叶霄道:

    「报名字。」

    顾清章看着他,神色温和。

    「儒门,顾清章。」

    门侧,照寂低声道:

    「佛门,照寂。」

    叶霄看了照寂一眼。

    「你们认识我。」

    顾清章道:

    「先前见过。」

    照寂道:

    「贫僧也见过。」

    叶霄道:

    「我不认识你们。」

    顾清章笑了笑。

    「所以今日才算见面。」

    叶霄仍旧没坐。

    「为什麽找我?」

    顾清章缓了半息。

    他指尖压着短尺,目光落在叶霄腰间那把刀上。

    「周承渊已入覆罡。」

    「这消息传开後,天渊城几乎所有人,已经替你判完了输赢。」

    叶霄看着他。

    顾清章道:

    「问武台若只剩一刀斩落,一人倒下,满城看客或许痛快。」

    「但我看不出东西。」

    叶霄道:

    「你想看什麽?」

    顾清章擡眼。

    「我想看周承渊的真本事。」

    「也想看看,能让和尚、道士、上官都停眼的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再看一眼。」

    照寂手中佛珠停了一颗,又继续拨过。

    叶霄道:

    「你想看戏。」

    顾清章道:

    「也可以这麽说。」

    「不过我看的是人。」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坐吧,先说正事。」

    叶霄这才走到案前坐下。

    顾清章道:

    「凝罡,是把罡压成一口锋。」

    「覆罡,是让罡回护周身。」

    「刀从哪里来,它就往哪里补。」

    「你斩胸口,它先护胸口。」

    「你斩肩颈,它先回肩颈。」

    「你刀落下时,人未必动,罡已经到了。」

    叶霄没有说话。

    顾清章继续道:

    「所以对上覆罡,难的是你刀到的时候,空门已经补上了。」

    「更麻烦的是,周承渊可以顶着你的刀往前走。」

    「因为你破不进去。」

    「而他能出刀。」

    叶霄道:

    「所以你请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破不开?」

    「当然不是。」

    顾清章道:

    「完整覆罡法,五日练不成。」

    「儒门的路,你现在也走不了。」

    「你今日要的……」

    门侧,照寂忽然开口接下:

    「是要在几息之内,让你的刀够到他。」

    叶霄看向他。

    照寂拨过一颗佛珠。

    「只能逆罡。」

    叶霄道:

    「逆罡?」

    照寂道:

    「正常出刀,罡从骨里走,顺着筋脉推出去。」

    「逆罡,是把已经要推出去的罡,倒压回来。」

    「再推出去。」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一倒一推,刀会更快,更重,也更利。」

    「可这口罡先咬的,是你自己。」

    顾清章手中短尺一停。

    「和尚。」

    「你说得倒轻。」

    照寂没有看他。

    「贫僧只给前三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旧经纸,放到案上。

    纸色灰黄,边缘残破。

    上面没有长篇经文。

    只有几行短诀。

    「佛门残法。」

    「逆罡印。」

    「不是完整传承。」

    「只记前三息。」

    叶霄看着那页旧经纸。

    「代价。」

    照寂道:

    「你若能在问武台上活下来,日後助贫僧一次。」

    「取一样东西。」

    听到这话的顾清章眉头微皱。

    叶霄道:「不违我底线,可以。」

    「善。」

    照寂道:

    「那就这麽定了,但有些话贫僧得先说清楚。」

    「一息,罡气倒冲,骨肉反震。」

    「寻常御罡三境武者,至少养数月。」

    「二息,筋脉如割,根基会伤。」

    「三息,生死难定。」

    叶霄道:

    「後面还有第四息?」

    照寂拨珠的手停了一下。

    「四息,不必问。」

    屋里静了下来。

    照寂继续道:

    「凝罡圆满前,逆罡必死。」

    「凝罡圆满後,也只是多一线活路。」

    「逆罡代价依旧巨大。」

    顾清章看着那页旧经纸。

    「逆罡不是让你变成覆罡。」

    「只是让你的刀,在几息里够得着他。」

    「让你的罡气变强,不代表你真能赢。」

    叶霄低头看那三行短诀。

    第一息,逆。

    第二息,压。

    第三息,斩。

    再往後,断。

    这是把凝罡这口锋,硬推到不该到的位置。

    叶霄看了一遍。

    又看第二遍。

    屋里没人催他。

    直到那几行短诀被他一字不差记进脑中,叶霄才把旧经纸推回去。

    照寂道:

    「记住了?」

    叶霄道:

    「记住了。」

    顾清章短尺轻轻一敲。

    「倒是不客气。」

    叶霄没理他,只看向照寂:

    「你不怕我死?」

    照寂拨过一颗佛珠。

    「贫僧今日只开一道门缝,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

    「你若死在问武台上,这因果便断了。」

    「你若活着下来,代表贫僧的话没有错。」

    叶霄看着他。

    「什麽话?」

    照寂声音很低。

    「贫僧说过,你与我佛有缘。」

    叶霄道:

    「我不入寺。」

    照寂只拨过一颗佛珠。

    「贫僧可以等。」

    顾清章笑了一声。

    「和尚,你这话说得像已经把人记进寺里了。」

    照寂道:

    「贫僧只是等。」

    叶霄看向顾清章。

    「你呢?」

    顾清章道: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後面只剩下看。」

    叶霄道:

    「看完之後?」

    顾清章道:

    「你若死在问武台上,今日这盏茶,就算我看走眼。」

    「你若真能活着走下来。」

    「儒门会重新给价。」

    叶霄道:

    「我没兴趣。」

    顾清章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温和。

    「到时候,你会重新想。」

    叶霄起身。

    「到时候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照寂忽然道:

    「非生死之局,别逆到第三息。」

    叶霄脚步一停。

    照寂道:

    「贫僧先前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叶霄没有回头。

    「知道了。」

    门开。

    冷风进来。

    叶霄离开听雨楼。

    门重新合上,楼梯声渐远。

    顾清章看着门口,短尺在指间轻轻一转。

    「和尚,你这一手下得重了。」

    照寂拨过一颗佛珠。

    「贫僧只开了一道门缝,其他的都靠他自己。」

    顾清章道:

    「门缝後面,也是死路。」

    照寂道:

    「贫僧倒不这麽认为。」

    顾清章笑了笑。

    「你赌他会用到第几息?」

    照寂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第三息。」

    顾清章看向他。

    照寂低声道:

    「但贫僧赌他不会死在第三息。」

    屋里静了一瞬。

    顾清章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你押因果。」

    「我看人。」

    「倒是难得坐到一张桌上。」

    照寂道:

    「你不是看不上他?」

    顾清章放下茶盏。

    「能让你们都停眼的人,我当然要再看一眼。」

    「不过这次在他面前的,可不是普通人,我还是认为他过关的可能不大。」

    照寂道:

    「若他过了呢?」

    顾清章眼底笑意深了一分。

    「就像我刚刚说的,儒门会重新给价。」

    ……

    从听雨楼出来时,逆罡印已经记在叶霄脑中。

    那是一把双向刀。

    斩敌,也斩己。

    他回到星辰堂时,前厅还亮着灯。

    秦策行坐在厅中,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他的右手已经能动。

    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浅淡新痕。

    慕青站在他身後,看见叶霄进门,先看他的脸色,又看他腰间那把刀。

    秦策行放下茶盏,起身一礼。

    「叶兄。」

    叶霄看了他的右手一眼。

    「好了?」

    秦策行笑道:

    「秦氏医师守了大半个月。」

    「再不好,药房该先急了。」

    叶霄道:

    「能写帐了?」

    秦策行笑意更深。

    「能写。」

    「所以我今日才来。」

    马武站在一旁,听见这句,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秦少主,你不会是後悔了吧?」

    「上次给的东西,堂主可都吃完了。」

    秦策行看向他。

    「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没往回讨过。」

    「况且上次那些东西,都是叶兄自己挣来的。」

    「我还觉得给少了。」

    马武刚松一口气。

    秦策行又道:

    「今日来,是为了清帐。」

    马武脸色一僵。

    慕青唇角轻轻一扬。

    叶霄看着秦策行。

    「什麽帐?」

    秦策行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把沉黑长刀上。

    「刀帐。」

    马武刚张嘴,又闭上了。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刀。

    刀在鞘中。

    无声。

    秦策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平的旧纸,放到桌上。

    纸色发黄,边角有些脆。

    「这是秦氏旧库里翻出来的一页旧炉帐。」

    严泉看了一眼。

    看到帐字,他本能地多看了两息。

    秦策行道:

    「这段时间,秦氏清理门户。」

    「水牌房、帐房、旧库调阅册,全都重新对了一遍。」

    「昨夜,旧库那边翻出这页旧帐。」

    他看向叶霄。

    「刀已经送给叶兄,便是叶兄的刀。」

    「但帐没说清楚,就是秦氏藏帐。」

    秦策行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页旧纸。

    「这把刀,在秦氏库里压了很多年。」

    「不是没人看得上。」

    「恰恰相反。」

    他看向叶霄腰间那把沉黑长刀。

    「秦氏宝器刀不少。」

    「可若只论锋,它排第一。」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马武眼睛一下睁大。

    「第一?」

    秦策行点头。

    「至少库册上,是这麽记的。」

    「秦氏两位供奉,当年都想拿。」

    马武忍不住道:

    「那你还给堂主?」

    秦策行笑了一下。

    「刀放在库里,再锋也只是帐上的东西。」

    「放到该用它的人手里,才叫刀。」

    慕青在旁边淡淡道:

    「少主当初确实下了重注。」

    秦策行没有否认。

    他看向叶霄。

    「当时我只知道它锋得有些不讲道理。」

    「秦氏炉师也说过,这把刀成炉时,锋芒有异。」

    叶霄没有说话。

    秦策行道:

    「以前只知道结果。」

    「不知道原因。」

    「昨夜旧库重新对帐,才翻出这页夹在炉帐背面的旧批。」

    他把旧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上面补了一笔。」

    「锻刀时,那名外炉客在最後一刻,自己投了一样东西进炉。」

    叶霄眼神微动。

    「什麽?」

    秦策行道:

    「没人认得。」

    「炉师不敢定名,帐房也不敢乱写。」

    「最後只在炉帐边上,留了两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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