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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宝器

    叶霄直接道:

    「人快死了。」

    卢行舟嗯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收了个乾净,转身走到长案前,擡手翻开副册:

    「说。」

    叶霄站在案边,声音不高:

    「活口,是秦氏第一拨探风。」

    「旧驿夜帐里,有他这一笔。」

    「黑签是从黑门里抢出来的,只拿到半张。另一半,连同压印的人,一起退进了暗缝。」

    「白衣掌事、帐房,都活着带回来了。」

    卢行舟没接话,只低头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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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到一半,他手指忽然顿住。

    那一页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秦氏探风,第一拨。

    抹。

    他眼神沉了沉,又往後翻。

    尾页上,另有一行更冷的字。

    若出罡,杀。

    值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卢行舟翻完後擡起头,先看了叶霄一眼,随後才落到案上那半张黑签上:

    「近城官道,专咬凝罡。」

    「这案,镇城司接了。」

    「值房改案房。活证两守,掌事、帐房分室,证物三人同封,谁碰谁签。」

    「入档,按规制封存。」

    话音一落,值房里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取册的取册。

    描印的描印。

    搬匣的搬匣。

    没有人高声喝令,也没有人乱。

    只有一连串压得很低的脚步声、翻页声、落印声。

    半张黑签被放进铜匣时,值房里响了一声。

    哢。

    铜盖合拢,脆得发冷。

    矮榻那边,细锯还在一点一点锯着铁环。

    医手半蹲在地,手指按着那名秦氏探风的颈侧,额头全是汗:

    「慢点。」

    「再深半分,人先没了。」

    那名探风眼睛半睁,疼得浑身都在发抖,牙关却咬得死紧,硬是一声没哼。

    叶霄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

    那人眼睛半睁,像是认出了他,嘴唇颤了颤,却没能成句。

    叶霄道:

    「别急。」

    「先把命稳住。」

    那人手指死死攥着榻边布角,眼底那点灰败,终於松开了一线。

    匠手终於锯开一道口子,两边一松。医手托住他的脖颈,动作极轻,极稳,把那只厚铁环一点点从血肉边缘挪开。

    铁环落地。

    咣当一声。

    那名探风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从那个抹字里挣出来。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虚得发飘:

    「别……」

    「别先交秦氏……」

    叶霄仍旧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在镇城司。」

    「秦氏还不知道这事。」

    那名探风像是抓住一根能活命的绳子,手指死死攥住榻边布角:

    「那印……不是外头抢的……」

    「是有人……」

    「送进去的……」

    最後几个字刚挤出来,他胸口猛地一抽,呼吸立刻乱了。

    医手赶紧压住他肩膀。

    「不能再说了。」

    「再说就断气。」

    叶霄道:

    「留口气。」

    「活着再说。」

    那名探风嘴唇还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头一歪,重新闭上了眼。

    卢行舟立刻开口:

    「守榻,两人。」

    「医手不离。」

    「谁也不得单独靠近。」

    两名镇城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站定,把那张矮榻死死看住。

    卢行舟这才吐出一口气,擡手捏了捏眉心:

    「都别急着审。」

    「等他这口气稳下来再说。」

    说完,他看了叶霄一眼:

    「你这趟离城,又给我带了个大动静回来。」

    叶霄淡淡道:

    「碰上了,没办法。」

    卢行舟嘴角扯了扯。

    「行。」

    他转头对当值镇城卫道:

    「去通知秦氏。」

    「只递四个字。」

    「疑似内印。」

    当值镇城卫低头:

    「是。」

    ……

    晨光顺着门缝,一点一点压进来。

    天亮了。

    可值房里的那口气,谁也没松。

    秦氏来得极快。

    快得像一路都没停马。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秦策行。

    慕青跟在他身後。

    两人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都是榻上那名探风。

    那人脸色灰白,脖颈上一圈深紫勒痕,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口气像挂在细线上,随时都可能断。

    秦策行眼底那点惯常的温和,当场就没了。

    慕青嘴边平日那点似有若无的笑,也一并散了。

    卢行舟站在案边,看着两人走近。

    「秦少主来得够快。」

    秦策行拱手:

    「镇城司递话,又事关秦氏内印,我不敢慢。」

    卢行舟点头。

    「那就辨印。」

    「只辨印。」

    「别的,不插手。」

    秦策行神色不变。

    「镇城司的规矩,我不越。」

    铜匣被重新擡上长案。

    验封。

    对册。

    启匣。

    值房里一时只剩这些细碎声响。

    半张黑签被取出来,平平放在案中。

    秦策行没有伸手,只低头去看。

    慕青的目光落到那半枚朱泥残印上,只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少主。」

    她声音压得很低。

    「是真的。」

    值房里的气,又往下沉了一层。

    慕青盯着那半枚残印,继续道:

    「秦氏内路印,边角三针纹。」

    「形能仿,压深仿不出来。」

    「这不是外头随便刻一块印板就能做出的东西。」

    秦策行这才擡手。

    指腹停在黑签边缘,没有碰印面。

    过了片刻,他才擡起头。

    「确实是秦氏的印。」

    卢行舟淡淡道:

    「秦少主认?」

    秦策行道:

    「认。」

    「秦氏会配合。」

    卢行舟把册页合上,声音平平:

    「这口子上的帐,不是普通脏帐。」

    「是在洗人。」

    「官道上还布了专杀凝罡的口子。」

    「这事,也不是哪一家关起门就能算清的。」

    秦策行沉默了一息,点头。

    「明白。」

    说完这句,他才转头看向叶霄。

    先看叶霄衣襟上的血和灰。

    再看他垂在身侧的左臂。

    那截断箭还压在袖里,只露出一小截折断的箭杆,外头只用半片布草草缠着。

    但他没多问。

    随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叶兄。」

    「这一次,你替秦氏撕开的,不只是旧驿。」

    「更是秦氏自家门里的一道缝。」

    叶霄语气依旧平静:

    「我接了差事,只管把事做完。」

    秦策行点头:

    「好。」

    「那我也不说虚的。」

    「这一趟,秦氏欠你一笔大帐。」

    叶霄道:

    「按价结就行。」

    秦策行道:

    「那就照我先前说的,这次按新价结。」

    他转头看向慕青。

    「原定报酬,翻一档。」

    慕青点头:

    「记下了。」

    秦策行重新看向叶霄:

    「除了原定报酬,叶兄还可以再提一项要求。」

    「只要秦氏能做到。」

    叶霄没有犹豫:

    「我要一把刀。」

    秦策行眼神微动:

    「什麽刀?」

    「凝罡能用的刀。」

    值房里静了一下。

    卢行舟眼皮微微一擡。

    慕青也偏头看了叶霄一眼。

    秦策行沉默一息,点头:

    「好。」

    「今日午後,刀会送到星辰堂。」

    叶霄道:

    「可以。」

    慕青轻轻笑了下:

    「少主,这笔帐可不小,你是真舍得啊。」

    秦策行道:

    「若去的不是叶兄,是其他凝罡,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况且这一趟,叶兄替秦氏抢回的,不只是一条路。」

    「他还把门里的缝,直接翻到了我眼前。」

    「这笔帐,就该这麽算。」

    说完,他朝卢行舟拱了拱手:

    「人和印,都先留镇城司。」

    「秦氏不插手。」

    「若有需要秦氏配合之处,随时找我。」

    卢行舟点头:

    「好。」

    秦策行又看向叶霄:

    「午後送去。」

    说完,他没再留,转身出了值房。

    慕青临走前回头看了叶霄一眼,目光在他左臂那截断箭上停了一瞬,终究也什麽都没说,转身跟了出去。

    两人一走,卢行舟这才偏头看向叶霄,嘴角扯了扯:

    「你小子是真会挑。」

    叶霄问:

    「很贵?」

    卢行舟道:

    「你觉得呢?」

    「普通刀剑,顶多叫兵器。」

    「能承住罡气的,那才叫宝器。」

    「刚入凝罡的人,若不是出身够硬,路子够宽,手里根本摸不着这种东西。」

    叶霄听完,沉默了一会:

    「我这次做的事,不算狮子大开口。」

    卢行舟笑了一声:

    「那倒不算。」

    「秦策行是个聪明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他既然认了这笔帐,那就说明——你这趟带回来的东西,比一把宝器还重。」

    剩下的往下翻帐,是镇城司的事。

    叶霄没打算再留。

    卢行舟看了他左臂一眼:

    「还打算带着那截东西往外走?」

    「那玩意儿可不是寻常货。」

    叶霄平静道:

    「不碍事。」

    他把袖口往下压了压,遮住那点露出来的断箭。

    话落,他转身就要走。

    卢行舟还是问道:

    「真的不用修养?」

    叶霄道:

    「我还要修炼。」

    「修炼完呢?」

    「试刀。」

    他没回头,径直出了门。

    「这小子,是真不消停。」

    卢行舟看着那道背影,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

    晨光已经压上长街。

    叶霄回到星辰堂时,河街这边刚起人声。

    守门的先看见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瞬,眼睛猛地睁大,脱口就喊:

    「堂……」

    那声音才冲出半截,他目光落到叶霄衣襟上的血,又落到左臂那截压在袖里的断箭上,後半声顿时卡死在喉咙里,只赶紧把半扇门往里一推,让出道来。

    叶霄迈步进去。

    前厅里原本还在动的人,动作都顿了一瞬。

    有人手里还按着帐页。

    有人刚把药碗放下。

    还有人正提着水往後走,脚步都慢了半拍。

    他们没人知道叶霄去了哪。

    只知道外头有风吹开。

    有人看见他天还没全亮,就带着一身血,押着人往上城去。

    就这些。再往细处,谁也不知道。

    严泉是最先动的。

    他原本正站在前厅一侧,低声和人交代事情,一擡眼看见叶霄,先看了他脸色,又看了看他左臂那截压在袖里的断箭,什麽也没多问,只几步迎上来:

    「堂主。」

    叶霄「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严泉立刻转头:

    「後屋腾出来。」

    「热水、净布、药箱,都送过去。」

    「门口看紧,别让人往里挤。」

    话一落,前厅里那点短暂的停滞,立刻又动了起来。

    马武听见动静擡头,一眼看见叶霄衣襟上的血,脸色当场就凶了:

    「堂主,谁下的手?」

    叶霄看了他一眼:

    「死不了。」

    马武到嘴边那股火气一下被压了回去,咬了咬牙,转头就冲旁边的人骂:

    「看什麽看?」

    「去烧水!」

    「堂主回来是叫你们杵着当木桩的?」

    这一句出去,前厅里原本绷住的那口气才猛地动起来。

    有人低头搬东西。

    有人快步往後屋跑。

    还有两个本来想围上来的,也都识趣地让到了一旁。

    荒狼这才从一旁过来,没多说,只看了叶霄一眼,又顺手把门往里带了带。

    叶霄道:

    「若是秦氏来人,直接叫我。」

    「别的事,先压着。」

    荒狼应得很快:

    「明白。」

    这边话刚落,後头帘子一掀,林砚也听着动静出来了。

    他原本走得挺快,结果看清叶霄左臂那截断箭,脚步立刻顿住。

    那箭还压在袖里,血也沾了一片,看着确实紮眼。

    可叶霄站得很稳,气没乱,眼也不飘,不像是扛不住的样子。

    林砚喉结滚了滚,有一肚子话,可真到跟前,先冒出来的却只有:

    「我去拿乾净布。」

    说完,人已经转身往後跑了。

    阿霜也从竈边那头快步过来,手里还带着湿气。

    她没像林砚那样先开口,只看了叶霄一眼,目光落到那截断箭上,手指紧了紧,转头便去把刚热好的水端了过来。

    叶霄往後屋走。

    一路上,前厅里的人都自觉让开了道。

    没人乱问。

    可那种堂主回来了的气,却一下就把整个星辰堂重新压稳了。

    进了後屋,严泉守在门外,没再进。

    屋里只剩叶霄、林砚、阿霜。

    热水放下。

    净布摊开。

    叶霄这才坐下,低头看了眼左臂。

    这一坐,那股撑了一夜的劲才真正往下落一点。

    他的整条左臂都像灌了铅,沉得厉害。

    林砚把布递过来,低声问:

    「我来?」

    叶霄擡手,把袖口连同黏住的那块血布一并扯开:

    「我自己来。」

    布一扯开,伤口就露了出来。

    阿霜下意识吸了口气。

    箭是从臂侧擦进去的,伤口看着狠,血也糊了一片。

    可真露出来以後,却没有那种要烂开的样子。血肉边口已经有了往里收的意思,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劲硬生生拽住了,只有那枚箭镞连着寸许断杆,还咬在肉里。

    叶霄右手按住断杆,没停,直接往外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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