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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你走错路了

    出了西门,叶霄一路压着夜路往前。

    今夜无云,月色把官道边那层白土照得发灰。

    这点月色,寻常人走远路会嫌暗。

    对叶霄来说,够了。

    近三十里路,他一口气压过去。直到官道上的碎土开始发白发硬,前头地势也隐约收窄,才第一次勒马。

    马鼻喷出两团白气,前蹄在碎土上轻轻刨了两下。

    叶霄翻身下马,把缰绳挂到一株歪脖枯树上,擡眼扫了一圈。

    官道上没人。

    路边也空。

    慕青在纸上替他圈过三处点——草沟、断辙、旧驿。

    他先去草沟。

    那地方离官道不远,沟不深,平日里积不住多少水。

    夜里看过去,贴地那圈乱草全黑,像一口不声不响张着的缝。

    叶霄站在沟边,没立刻下去。

    他先看了一会儿,才半蹲下身,伸手把沟沿那片草一点点拨开。

    草叶有折口。

    一个少了两根指头,胆都吓破的人,若真从旧驿那头一路爬回来,不会只留下这麽点痕。

    他低头看沟底。

    里头有两处压痕。

    一处重,是整个人被力道带着,直直砸下来压出的。

    一处浅,挨得不远,是人醒过来以後缩着身子,本能往里蜷出的。

    再往旧驿那头看,没有一路连着的拖痕。

    再往城里这头看,也没有。

    叶霄手掌按到沟沿外那片硬地上,五指慢慢一收。

    土皮发死。

    死土里,有半块颜色更沉。有人在那儿站过,脚下沉过力。

    他指腹往旁边一抹,带起一点早干掉的黑壳。

    薄,脆,一捏就碎。

    不是水。

    是掺了泥的旧血。

    叶霄没说话,只把那点黑壳在指间碾开,目光重新落回草沟。

    过了两息,他才起身,低低落下一句:

    「不是爬出来的。」

    风从沟边擦过去,整条夜路都跟着冷了一层。

    叶霄心中有了断定。

    人是先在前头出事,才被扔在这儿。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

    第二处圈点,在离旧驿更近的地方。

    官道走到这一截,地势开始发硬,碎石掺土,本该最难动手脚,也最难把痕收匀。

    这种地方,只要平得过头,就不是自然,是人动过。

    叶霄先顺着官道往前走了十来步,又折回来,再蹲下。

    这条路上的旧辙,本来该是散的。

    轮印、蹄印、人脚,深浅不一,长短也不一。

    可这一截太平了。

    像有人顺着旧辙、浮土、草梗,一点点把它收成了没事的样子。

    叶霄脚跟往地上一刮。

    唰。

    表层薄灰被带开一片。

    底下立刻翻出半道旧轮印,不深。

    轮纹边上还压着一点碎草梗,断口朝下。不是自然掉进去的,是先被压断,再被土皮薄薄盖了一层。

    叶霄又往旁边挪了两步,蹲到路沿外侧。

    那儿有一株低蒿,折口在半腰。

    正卡在车轴最容易扫上的高度。

    他擡手一抹,指腹沾起一点极淡的细末。

    不是路灰。

    手感发涩,是车辕或车板刮碎後留下的木屑。

    车从这儿偏出去过。

    而且不止一辆。

    叶霄站起身,往後退了几步,又朝荒草里斜切进去。

    人一离开官道正面,那段原本正常的黑路,立刻露了底。

    官道一侧略高。

    一侧微塌。

    塌下去那一口,正好能吞住一辆车的半边身子。

    白天站在正路上,不容易看出来。

    夜里若有人在旁边接车,这地方就是现成的遮脸口。

    叶霄擡眼,看向旧驿方向。

    那边挂着两点火色。

    不远不近。

    正好够让夜路人觉得,路没偏,驿也还在前头。

    再往前,离旧驿更近了。

    驿里偶尔传出些动静。

    木桶轻轻磕了一下。

    草叉拖过地面,沙沙走了一截。

    再过一会儿,有马在里头打了个响鼻。

    驿里该有的声气,一样不差。

    叶霄没再靠近,只立在一株老树投下来的暗影里,远远看着。

    旧驿檐口不高,墙也旧,门脸不算起眼。

    前头挑出来的灯不多,位置却正。

    就像在告诉你这里能添水,能喂马,能歇脚。

    也告诉你,路是对的。

    可叶霄看着那两盏灯,心里那点冷意越压越实。

    前头那道断辙,不是自然断的。

    草沟里的活口,也是扔出来的。

    旧驿又摆得这麽正。

    那这里就不是路边歇脚的驿口。

    是壳。

    替後头那口真牙,把该遮的遮住。

    夜又深了一层。

    叶霄没再上前,只把马牵到更低的坡後阴影里,自己靠着一块冷石坐了下来。

    袖里那块肉饼,到这时还在。

    可已经凉硬了。

    他掰下一角,慢慢嚼完。

    没有浪费。

    ……

    等到天边微微发灰时,旧驿先醒了。

    锅里翻起白气。

    院角有人添水。

    马厩里有人换草。

    就连门前那段被车轮反覆碾过的泥皮,都有人赶在天亮前先收过一遍。

    旧驿醒得太早了。

    叶霄牵着马,从坡下阴影里走出来,成了一个赶路赶早了些的散客。

    门口一个小厮正弯腰扫灰,听见动静擡头看了他一眼:

    「歇脚?」

    「喂马,热水。」叶霄道。

    「有。」

    小厮往里一让,顺手来接缰绳。

    叶霄把缰绳递过去,只多交代了一句:

    「绳别解。」

    「行。」

    小厮应得很快。

    叶霄迈步进驿。

    驿里不大。

    前厅、草棚、马厩、验货口,後头一排矮屋,一眼能扫个七八分。

    前厅门脸上,还压着半层窄楼,窗开得窄,白日里不显眼。

    但夜里蹲个人在上头,驿前那截官道,刚好能看清。

    桌凳不新,但都擦得很净。

    墙角没积泥。

    门槛边没烂草。

    连柱边那把草叉都摆得顺手。

    柜後还夹着几张白日票签。

    哪辆车几时进,几时出,添了几桶水,换了几捆草,都写得清清楚楚。

    叶霄只扫了一眼,没多看。

    他在靠窗的一张桌边坐下,背不贴墙,视线刚好能把前厅,院口和那半层窄楼上的窄窗一起收进去。

    不一会儿,小厮把热水端了上来,顺手还搁了一碟盐豆:

    「先垫一口。」

    叶霄没碰那碟盐豆,也没碰水。

    随着时间流逝,天一点点亮起来。

    驿里人慢慢多了。

    先是两个赶早路的脚夫,肩上挂着麻绳和短钩,在门边跺脚驱寒。

    接着,又有一辆灰篷车慢慢从官道上拐进来,车头沾着夜里返潮的泥,轮沿也挂着一圈湿土。

    车刚停稳,驿里便围上去几个人。

    一个牵马。

    一个掀篷。

    一个记东西。

    还有个小厮提着半桶水,蹲下就往轮边泼。

    泼完还不算。

    他又拿短刷顺着轮纹飞快刷了两下,把边沿那点新带进来的湿泥一并收掉。

    动作极熟。

    叶霄眼神没动,心里却多了一根钉。

    这时,前厅里侧那道布帘被人掀开,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身形却很匀。

    衣裳乾净,袖口收得利落,脸上没多少笑意,可也不冷。

    他一出来,先看了那辆车一眼。

    只一眼,轮边那个刷泥的小厮手上立刻更快了些。

    然後他才把目光缓缓转到前厅。

    路过那两个脚夫时,他顺手把桌上一壶温水往他们跟前推了推:

    「天还凉,先暖暖嗓子。」

    两个脚夫赶紧起身道谢。

    他摆了摆手,很随意。

    叶霄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也看见了叶霄。

    他的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一停,随後便走了过来。

    「眼生。」他问道:「头回来这边歇脚?」

    「路过。」

    「往西走,还是往城里回?」

    「先看看。」

    那人点了下头,也不多问,只看了一眼叶霄手边那碗热水:

    「这地方旧,能待客的也就是热水热汤。若待会儿还要赶路,最好再添一口热的,前头风硬。」

    叶霄擡了擡眼:

    「你是驿里的掌事?」

    那人唇角动了动:

    「算半个。」

    「人少,事杂,总得有人盯着。」

    叶霄「嗯」了一声,目光往院里那辆灰篷车扫了一下:

    「你们这地方,轮子都要洗?」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没变:

    「轮上挂泥进了院,一踩就是一地。旧驿地方小,规矩只能细些。」

    叶霄没再接,又坐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门口那小厮见他要走,早把马牵到了檐下。

    叶霄接过缰绳,顺手扫了一眼马肚和蹄边,没看出什麽,这才牵马出了旧驿。

    顺着官道往外又走了十来步,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旧驿还是旧驿。

    半层窄楼安安静静压在前厅上头,什麽也没露出来。

    这里面的人,不只会收痕。

    还会把这地方收成一副本来就该这麽干净,这麽有规矩的样子。

    白天这一趟,到这便够了。

    夜里只看出路有问题。

    白日这一进,才算把这壳看实了。

    ……

    接下来一整日,叶霄没再进旧驿。

    他换了两处背坡的阴影地,又挪过一处废沟,一处枯林边。

    旧驿里的人照旧添水、喂马、收票签,像压根没把他这个生面孔放在心上。

    可每有车进出,门前总有人先低头看轮。

    每有人往官道那头望,半层窄楼上那扇窄窗便开合得刚刚好。

    就连院口那块泥皮,也总有人拿脚顺过。

    看到这里,叶霄才把先前那层判断压实。

    这地方白日里的顺和净,不是做给客人看的。

    是把该遮的先遮住,把该筛的先筛一遍。

    天黑透後,风反而轻了。

    旧驿只点了两盏灯。

    官道边的草伏得不深,那两点火色在夜里也没怎麽晃。

    叶霄蹲在坡下,没动。

    马被他拴在更後的枯树下,离官道隔着一道沟。

    他指间夹着半截火摺子。

    活口只留了一句话——天黑以後,别点灯。

    旧驿门前那两盏灯,一直都亮着。

    那就说明,这条路怕的不是灯。

    真正怕的极有可能是,夜里不该多出来的那一点光。

    叶霄盯着旧驿门前那两盏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今夜,他偏要试一试。

    叶霄慢慢俯下手,掌心贴近地面,沿着夜里回潮的冷气,一点点往前压。

    琉璃骨成後,他身上多了点说不清来路的特殊感应。

    这段路,光靠眼睛看不透底。

    可掌心一贴,底下那层不对劲便顶了上来。

    灰土下面,还压着别的走向。

    不是路自己该有的东西。

    叶霄收回手,把那半截火摺子拿了起来。

    拇指一搓。

    火头「哧」地亮起半寸。

    就这一点光,才在夜里挑出来,驿前那层静立刻裂了。

    先是半层窄楼上那扇半掩的窄窗,里头原本映着的一道影子,忽然断了一下。

    接着是右侧坡上,一点原本若有若无的火星,被人擡手捂灭。

    再下一瞬,路边草里轻轻「叮」了一声。

    声不大。

    细得像有人指尖顺手碰到了铁片。

    叶霄眼神沉下。

    灯头才亮,窗里、坡上、草里就一齐有了反应。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脚边地皮忽然一动。

    一根半埋在灰里的细绞索猛地弹起,直卷他小腿。

    与此同时,左前方黑处「崩」地一响。

    一支短弩贴着夜风,直钉他喉口。

    叶霄没退。

    脚下一沉,鞋底下那层浮灰被他从中间压断一线。

    他身子只往旁边半扭,手里那点火光顺势一挑,先照出绞索走线,脚下再一错,人已擦着那支弩箭偏出去半尺。

    弩箭贴着他肩侧飞过去,带起一线冷风,钉进後头土坡。

    绞索卷空,刚要回弹,叶霄手里的火摺子已经灭了,另一只手在黑里狠狠一拽。

    哗啦一声!

    路边草里被他拖出来一个人。

    那人反应极快,刚一露底,手就往腰间摸。

    叶霄更快。

    一步撞过去,膝盖顶住对方胸口。

    那人刚提起来的半口气,硬是被压回了胸口。

    叶霄手肘一落,先把那只刚摸到腰间短刀的手砸在地上。

    骨头轻轻一响。

    那人闷哼一声,嘴里还想动,身子也猛地一挣。

    叶霄一把掐住他下巴,正要往旁边石头上磕,忽见他喉结往上一顶,腮帮也跟着轻轻一鼓。

    像是还想把一口尖哨递出去。

    叶霄眼神一冷,手掌猛地往上一托,先死死卡住了他的下颌。

    那半口刚顶到喉头的尖哨,顿时闷死在了嗓子眼里。

    叶霄低头瞥了他一眼,声音更低了:

    「後头还有几个?」

    那人胸口急喘,嘴边带血,眼里却凶得很:

    「你走错路了。」

    叶霄没接这句废话,只反手把人拽进草沟,先死死按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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