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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天子以节授王,王持节以镇万里

    太庙的钟声还在晨风中缓缓回荡,那一声声沉厚的铜音穿过红墙黄瓦,掠过太液池的水面,在春日的天光里拖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余韵。

    香烟尚未散尽,檀木和松脂的气味还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衣袍上,像是刚刚那场告祭的余温还没有完全退去。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张昇从文官队列中跨前一步,靴底落在太庙门前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越的一声响。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正要步下石阶的朱厚照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放出来的,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陛下,告庙既毕,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已鉴二位藩王之诚。然册封之礼未竟,尚有最后一道仪程,臣斗胆请陛下允准。”

    朱厚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边缘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

    他的目光落在张昇脸上,平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张昇微微侧过身,面朝列队而立的文武百官和藩王宗亲,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度,像是要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子当在校场设节仗,以节授王。藩王跪受节仗,节仗在手,即王命在身。至此,藩王始可离京就道,开疆拓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短暂的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此礼若行,则列祖在天之灵可安,天子托付之重可明,藩王受命之威可立。”

    “节仗既授,藩王便不再是受朝廷供养的宗室子弟,而是手握天子信物的一方之君。臣恳请陛下,准此仪程。”

    他话音落下之后,整个太庙前的广场安静了片刻。

    春风吹过队列之间,将那些被香烟浸染过的衣袍下摆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在替刚刚那场肃穆的告祭做最后的收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厚照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张昇身上移开,扫过两侧文武百官和藩王宗亲的面孔。

    他看到了襄陵王微微颔首的赞同,看到了楚王眼中跃动的期待,看到了兴王若有所思的沉静,看到了焦芳手中攥紧的笏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准。”

    一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那一圈无声的涟漪从太庙的台阶层层荡开,穿过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张昇直起身来,面朝校场的方向,声音高亢而庄严:“礼成,转赴校场——”

    朱厚照率先迈步。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明黄色龙袍的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头,沿着太庙前宽阔的甬道,朝着通往中央都督府校场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三步远处,宁王朱宸濠紧步跟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杏黄色的五爪龙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已经没有了之前捧着的社稷土、五谷种、铁犁和天子剑。

    那些东西已经被随从小心地收进了紫檀木箱中,此刻正由几个穿着深青色短打的亲卫抬着,跟在队伍的尾端。

    但他身上那种方才在太庙中经历告祭之后留下的沉静还没有散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着自己和那片尚未抵达的国土之间的距离。

    安化王朱寘鐇跟在宁王身后,步伐比他更大一些,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和干脆。

    他的杏黄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张被宁夏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仪式之后、正在重新调整呼吸节奏的专注。

    襄陵王朱范址拄着乌木拐杖走在藩王队列的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拐杖落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砖地面上。

    再往后是兴王、楚王、崇王、益王、周王、蜀王、肃王、庆王、代王、辽王——二十多位藩王宗亲,蟒袍在春日的晨光中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

    从太庙出发,沿着宫墙内侧的甬道,向校场的方向延伸。

    然后是文官的队列。吏部尚书焦芳走在最前面,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方才告祭和册封仪式的每一个环节。

    户部尚书王鏊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前方那两个杏黄色的背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礼部尚书张昇走在第三位,他的表情比前两位更加郑重,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授节仪程由他主持,不能出任何差错。

    武官队列紧随其后,以禁军都督张永和中央都督英国公张懋为首。

    张懋的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校场上的节仗已经准备好了,那两支师级军队也已经提前挑选完毕,只等授节的那一刻。

    队伍穿过午门,沿着宫墙外侧的甬道向中央都督府的方向行进。沿途的侍卫纷纷避让到两侧,低头行礼。

    那些在宫门口值守的士兵们看着那支浩荡的队伍从眼前经过,看到那两件杏黄色龙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看到那二十多位藩王宗亲的蟒袍和文武百官的朝服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像是正在见证一件从未有过的大事从纸面上变成现实。

    大约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中央都督府的校场。

    校场位于皇城东北角,占地极广,足有数十亩。

    黄土夯实的场地上洒了水,被踩得平平整整,在春日的晨光中泛着一种紧实的、泛青的光泽。

    四周竖着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中央都督府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北端是一座青砖砌成的点将台,高三丈有余,台面上铺着红毡,红毡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样东西——两柄节仗。

    那节仗是用精铁铸成的,通体长约四尺有余,杖身每隔一段便嵌着一道鎏金的环箍,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杖首处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鹰首微昂,双目圆睁,栩栩如生,像随时要从杖首飞起,杖身靠近杖首的位置刻着一行细密的篆文。

    两柄节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杖身上刻的字不同。

    一柄刻着“大宁国节”四个字,另一柄刻着“大靖国节”四个字。

    朱厚照登上点将台,在书案后面站定,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片空阔的校场,落在远处那些已经列队完毕的将士身上,又收了回来,落在书案上那两柄节仗上,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跟在朱厚照身后也登上了点将台,在他们身侧三步远处,中央都督府都督英国公张懋也登上了点将台,站在皇帝身侧,像一棵沉默的树。

    三人在点将台上一字排开,明黄色的龙袍居中,两件杏黄色的龙袍分列两侧,还有一件玄色的蟒袍站在最外侧,在晨光中形成一幅层次分明的画面。

    片刻之后,点将台的左侧,令旗挥动。

    那面令旗足足有一丈见方,旗面是用上好的绸缎制成的,明黄色,边缘处绣着云龙纹,旗面上用黑丝线绣着一个斗大的“令”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掌旗官双手握着旗杆,猛地朝前一挥,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校场的东侧,一支队伍应声而动。

    先是整齐的脚步声——靴底落在黄土夯实的校场上,发出沉闷的、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从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面下缓缓升上来。

    然后是铠甲碰撞的声响——铁叶摩擦的细响、甲片碰撞的清脆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低沉的、连绵不绝的金属洪流。

    一支大约五千人的军队从校场东侧列队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师长,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山文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身后是各团的团长、各营的营长、各队的队长、各旗的旗长、各什的什长,层层统属,依次排列。

    再往后是五千名士卒,长枪如林,刀剑如雪,旌旗如云,五千人的方阵步伐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他们走到点将台下,在距离台阶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立定。

    五千人同时收步的动作带起一阵短促的、像是潮水拍岸的声响,然后整个方阵安静下来,五千个人站在校场上,纹丝不动,像五千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点将台的右侧,令旗再次挥动。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干脆,旗面展开的声响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撕开了一匹极厚的绸缎。

    校场的西侧,第二支队伍应声而出。

    同样五千人,同样的编制,同样的装备,同样的步伐。走在最前面的是另一位师长,穿着一副深灰色的锁子甲,甲片细密而精致,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身后同样是各团的团长、各营的营长、各队的队长、各旗的旗长、各什的什长,五千人的方阵整齐划一,走向点将台前,在距离台阶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收步立定。

    两支军队,一左一右,分列点将台两侧,各五千人,合共一万人,像是两片被整齐切割过的灰色巨石,稳稳地安放在校场上。

    所有人都在看着点将台上那些身影,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还有一种被点燃了之后正在缓慢扩散的滚烫。

    接着,中央都督府都督英国公张懋上前一步,沉声道:“列阵,展威!”

    随着英国公张懋一声令下,旁边掌旗官的会意,将手中的令旗再次挥动。

    令旗从高处猛地落下,旗面在风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空气。

    校场上,那一万将士同时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个指令同时触发的精密机关。

    长枪从肩上卸下,枪尖朝前,枪尾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无数根木桩同时被夯进土里的声响。

    然后,他们开始演练。

    先是队列变换,五千人的方阵从整整齐齐的矩形,在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号令声中,迅速分裂成若干个更小的方阵——每团一千人,每营五百人,每队一百人,每旗五十人,每什十人。

    那些更小的方阵在校场上快速移动着,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排列的棋盘。

    有的向左穿插,有的向右包抄,有的在前方列成横队,有的在后方保持纵列。

    阵型在变换中保持着惊人的整齐,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列出现混乱。

    朱厚照站在点将台上,目光随着那些方阵的移动而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追踪着每一支小队的路径。

    阵型演练结束后,校场上的鼓声忽然变了节奏,从沉稳的、像心跳一样的鼓点,变成了急促的、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密集声响。

    然后,那支军队的队列中,传出了第一声号令:“第一营——火枪手——列队——”

    那是从队列中段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和笃定,像是已经喊过无数遍。

    校场东侧的那支军队中,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从方阵中分裂出来,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杆火枪。

    那火枪比寻常的火铳更长一些,铳身铁质,表面乌黑发亮,铳管中部略鼓,铳尾处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密的铁质击发装置,铳尾部分有一道清晰的接缝。

    那些火枪手走到校场中央,在距离点将台约百步远的地方列成三排横队。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

    三排火枪手的高度形成了三个层次,每一排之间的空隙被严格控制在一步之内,确保后排的枪口可以从前排的肩头之上伸出。

    “装弹——”号令声再次响起。

    五百名火枪手同时行动,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场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

    他们打开铳尾的闭锁机构,从腰间的弹药盒中取出一枚纸包好的弹药,从后方塞入铳膛,合上铳尾,旋紧小栓。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到六息便已完成。

    “举枪——”

    五百杆火枪同时抬起,枪口齐刷刷地指向校场东侧那群竖着的靶标。

    靶标是用厚厚的木板制成的,上面涂着一层白色的石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放——”

    那一声号令落下的瞬间,校场上响起一阵密集的、像是无数铁锤同时敲击铁砧的声响——那是燧石撞击铁片时发出的火花声,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一片。

    然后是火药的爆燃声。

    五百杆火枪同时击发,硝烟在枪口处同时腾起,形成一片浓厚的、灰白色的烟雾,在校场中央弥漫开来,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云。

    火光在烟雾中明灭不定,将那些火枪手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弹丸穿过硝烟,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劈开晨光,直直地撞向百步外的靶标。

    那些靶标在弹丸的撞击下剧烈地晃动着,木屑飞溅,白灰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校场上忽然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有的靶标被打出了密集的孔洞,有的被击碎了边缘,有的在连续多发射击后整块断裂,轰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屑和灰尘在日光中弥漫开来。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观礼席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的惊叹声。

    那是从武将队列中传来的声响,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微微点头,有人在攥紧拳头,有人在交换眼神。

    英国公张懋站在点将台边缘,目光落在那片硝烟弥漫的校场上。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那燧发枪的威力比京营中老式火铳强了太多,而且不需要火绳,雨天也能作战,装填速度极快。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边关看到过的那些火铳——火绳枪,两军阵前交战,常常是火绳还没燃尽就被雨水淋灭了,士兵只能扔掉火枪拔出刀来肉搏,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的骑兵冲散。

    点将台上,安化王朱寘鐇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他站在朱厚照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硝烟弥漫的校场上。

    他看到了那五百杆燧发枪同时击发时的火光,看到了那些靶标在弹丸撞击下剧烈颤动的样子,看到了那些火枪手列队装弹、举枪、射击的流畅节奏。

    他在宁夏和蒙古人打了半辈子的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一支骑兵中队遭遇这样一排齐射,会在一个照面之内损失多少人。

    校场上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掌旗官又一次挥动了令旗。

    这次鼓声重新响起,比刚才的节奏更慢,却更加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击一面厚实的、蒙着熟牛皮的大鼓。

    校场中央,火枪手们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门崭新的火炮被推了上来。

    那是一尊造型与寻常火炮不同的子母炮,炮身比普通红夷炮更短一些,却更粗,炮口直径大得惊人,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光泽,像一头伏在地上、正准备咆哮的钢铁巨兽。

    炮车由四匹健骡牵引,在炮手们的操控下稳稳地停在校场中央,向着远处城墙方向的目标调整好角度。

    炮尾处露出一截粗短的手柄,与寻常火炮需要费时费力装填的模样截然不同,那手柄像是一处精心设计的接口,与旁边木箱中整齐排列的、预先装填好的子铳严丝合缝。

    一名炮手从木箱中取出一枚铁筒状的子铳,利落地从炮尾塞入母铳中,用力推紧,固定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两次呼吸的工夫。

    远处,校场尽头竖着一座用黄土和砖石临时垒成的墙体,约有一丈高、三丈宽,墙体厚实,像是一座微型城墙的断面,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将背后的天际线衬得格外分明。

    “开炮——”

    那一声号令落下的瞬间,炮手点燃引火孔。引线在空气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花沿着引线飞速窜入炮膛。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轰鸣。

    那声轰鸣从炮口涌出来的时候,整个点将台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台面上的红毡被震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

    炮弹从炮口飞出,在日光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暗灰色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地撞向校场尽头那座黄土和砖石垒成的城墙。

    炮弹触墙的那一刻,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炮弹在墙体内部炸开。

    那是开花弹,落地后延时爆炸的炮弹——轰的一声巨响,墙体崩裂开一个大洞,砖石和黄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撑开,四散飞溅。

    碎片带着烟尘和火光向四面八方飞射,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短促的、暗红色的弧线,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砸在校场上,发出细碎的、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

    烟尘在墙体崩裂处弥漫开来,像是一朵在尘土中绽放的灰色花朵,边缘处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吞没着周围的空气和光线。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藩王队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校场上却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针落进了深水里。

    宁王朱宸濠站在点将台上,距离那门火炮约莫百步,目光死死地落在校场尽头那面正在坍塌的墙体上。

    他看着那些飞溅的砖石和弥漫的烟尘,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他在南昌的时候,曾经派人暗中搜集过各路火炮的样品和图纸,他知道那些火炮的射程、威力和装填速度,明白那些东西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看到那门子母火炮在两次呼吸的工夫内完成装填,看到那枚开花弹将一丈多厚的城墙轰出一个大洞,看到那些砖石和黄土在爆炸中四散飞溅的景象。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一切准备和想象,在这一刻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站在点将台最前方的那个明黄色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咽了回去。

    安化王朱寘鐇站在宁王旁边,他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听到那声炮响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听到号令时下意识做出反应的老兵。

    那门火炮的威力,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大了好几倍,而且装填速度快得离谱,如果是野战,可以连续不断地轰击敌人的阵线,把对方的阵型彻底打散。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宁夏那些年,他以为自己手里那些刀、那些弓、那些在风沙中磨出来的本事就已经够用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到那些燧发枪和子母火炮,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仗都像是用拳头在打,而面前摆着的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武人看到真正的利器时才会有的、直截了当的欣喜。

    校场上的演练还在继续,火炮之后,是震天雷的投掷演示。

    几名精壮的士兵从队列中走出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铁壳圆球,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刻槽,一侧伸出一根短短的引火捻。

    他们按照口令,点燃引捻,等待约两息,然后奋力将震天雷投向前方约三四十步远的空地上。

    那些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灰色的弧线,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猛地炸开。

    铁壳沿着预设的刻槽碎裂成几十片锋利的破片,向四面八方飞射,每一片都带着足以撕裂皮肉甲胄的锋利。

    校场的地面上被炸出一个个浅坑,尘土飞扬,草屑和泥土被掀向半空,在日光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然后是没良心炮的演示,铁皮卷成的粗短圆筒被架在一个简易的木架上,几名炮手利落地装填好一个约二十斤重的炸药包,调整好角度,点燃引火孔。

    轰的一声闷响,炸药包被抛射向两百步开外的空地上,落地的瞬间炸出一个半丈深的土坑,轰鸣声在空气里持续回荡了许久。

    然后是连子铳的射击演示,一名火枪手站在校场中央,手中的连子铳连续喷吐出十几发弹丸,在约三十息内打完了全部弹药。

    弹丸落地时尘土飞扬,靶标上弹孔密布。

    每一件新式火器的演示都引来观礼席上不同的反应。

    武将们眼中闪着光,藩王们交换着眼神,文官们沉默地看着,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直到所有演示都结束,校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被炸药和弹丸翻过又碾过的土地在晨光中默默散着余温。

    朱厚照转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两柄节仗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第一柄节仗——那柄刻着“大宁国节”四个字的铁节仗。

    杖身的铁质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银白色光泽,鎏金的环箍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杖首的鹰隼昂首展翅,像随时要从杖首飞起。

    他握着那柄节仗,感受着杖身传来的沉甸甸的分量,然后转过身,走到点将台边缘。

    宁王朱宸濠已经在点将台中央单膝跪下了,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之后的郑重。

    他的左膝触到红毡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和台面摩擦的声响。

    朱厚照双手捧着那柄节仗,走到宁王面前。

    他的目光和宁王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宁王微微低下头,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

    朱厚照将那柄节仗稳稳地放在他的掌心里,然后又收回了手。

    宁王双手握住节仗,感受着杖身传来的温度和分量,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用铁锤在铁砧上一字一字地敲出来的:“大宁国君,朕赐此节仗于你,节仗在手,即王命在身。”

    “从此以后,大宁国之事,由你决断,生杀予夺,皆在你手。你若做得不好,朕会收回此节;你若做得好,这节仗将世代传于你的子孙。”

    宁王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但没有湿。

    他双手捧着那柄节仗,低头看着杖身上那行篆文——“大宁国节”,然后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之后才有的沉稳:“臣,朱宸濠,谨记陛下之言。”

    “臣到了吕宋之后,必以此节仗治理国家,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宁百姓。”

    他深深地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节仗的杖身,然后缓缓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双手横握节仗,站在点将台中央。

    朱厚照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了第二柄节仗——那柄刻着“大靖国节”四个字的铁节仗。

    他走到安化王面前,安化王的动作比宁王快一些,但同样郑重,单膝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

    他的目光迎着朱厚照的目光,那双被宁夏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边塞武将特有的笃定。

    朱厚照将那柄节仗放在他的掌心中,然后同样开口,声音同样郑重:“大靖国君,朕赐此节仗于你,节仗在手,即王命在身。”

    “从此以后,大靖国之事,由你决断,生杀予夺,皆在你手。你若做得不好,朕会收回此节;你若做得好,这节仗将世代传于你的子孙。”

    安化王双手握住节仗,声音洪亮而笃定,像是要把这最后一句话也刻进校场的晨风里:“臣,朱寘鐇,谨记陛下之言。”

    “臣到了安南之后,必以此节仗治理国家,靖南疆之乱,安一方之民。大靖国在,此节仗便在。”

    他深深地一揖,然后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双手横握节仗,站在宁王旁边。

    两柄节仗,两支军队,两片即将被大明的血脉和制度覆盖的土地。

    点将台下,那一万将士再次动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比方才更加整齐,像是经过了反复排练。

    东侧那支五千人的队伍中,一面大旗从队列后方被缓缓举起。

    旗面在晨风中展开,露出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两个大字——“大宁”。

    那两个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面刚刚被赋予生命的旗帜,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宣告它即将去往的方向。

    西侧那支五千人的队伍中也有一面大旗同时升起,旗面上同样用金线绣着两个大字——“大靖”。

    两面旗帜在校场的晨风中高高飘扬,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个全新的国家即将在大明之外的土地上诞生。

    两支军队各自面向自己所在的那面旗帜,立正,行礼。

    五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阵短促的、金属的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春日的晨风中。

    朱厚照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两面旗帜在晨风中高高飘扬,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二位王叔,此去万里,风浪无常,路途遥远。”

    “你们到了吕宋和安南之后,会遇到很多事情——土著的反抗,气候的不适,水土的不服,人心的不定。”

    “这些事,朕在这里帮不了你们,但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宁王移到安化王,又从安化王移回宁王:“如果遇到外敌入侵,如果遇到内部叛乱,如果遇到任何你们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随时可以遣人回大明。”

    “朕会派兵、派船、派粮草来支援你们,大明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宁王握着那柄节仗,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臣,朱宸濠,谢陛下天恩。此去万里,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大明之恩,大宁世世代代不敢忘。”

    安化王跟着深深一揖,声音比他更加洪亮:“臣,朱寘鐇,谢陛下天恩。安南虽然是故地,但臣会让它变成新土。大靖国在,臣便在,臣必替大明守住南疆的每一寸土地。”

    两人直起身来,手里握着节仗,身后是两面在风中高高飘扬的旗帜,身前是一万将士列成的方阵和漫天的晨光。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话,只是转过身,沿着点将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明黄色龙袍的袍角在红毡的边缘轻轻拂过,穿过校场上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尘土,朝着承天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不急不缓,靴子踩在黄土夯实的校场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校场尽头的晨风里。

    点将台上,宁王和安化王并肩而立,节仗在手,面前是一万已经归属于他们的将士,身后是两面正在高高飘扬的旗帜。

    他们没有立刻走下点将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在校场的尽头越来越远,然后拐过一道弯,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宁王低声说了一句:“大宁。”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实处,落在了他的舌尖上,落在了他的心里,落在了他手中那柄节仗的铁质杖身上。

    安化王站在他旁边,也低声说了一句:“大靖。”

    他的声音比宁王大一些,像是要把那两个字也刻进校场的晨风里。

    两个人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朝台下那一万将士,面朝那两面正在风中高高飘扬的旗帜。

    宁王举起手中的节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第一次宣告时才有的郑重:“大宁的将士们——随本王走。”

    安化王也举起了手中的节仗,声音洪亮如钟:“大靖的将士们——随本王走!”

    一万将士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长枪、刀剑、火枪,在日光下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属丛林。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震得那两面旗帜都跟着猎猎作响。

    “愿随君上!”

    “愿随君上!”

    一万个人的声音,一万个人的决心,一万个人的未来,汇在一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是东南方,是大海的方向,是吕宋和安南的方向,是那些他们从未见过、却即将成为他们新家园的方向。

    那两面写着“大宁”和“大靖”的旗帜,在正德三年三月二十八日的春风中高高飘扬着,像是在替那两支即将远行的军队。

    替那两个即将诞生的国家,替那些即将奔赴万里海疆的将士和百姓,把最后一声誓言,稳稳地刻进这个春天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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