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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唐僖宗(三)

    光启元年(885年)正月,历时四年蜀地流亡避难的唐僖宗,终于得以自西川成都启程,踏上返还长安的归途。历经黄巢乱军倾覆两京、皇室仓皇南迁的国难浩劫,朝野上下满目疮痍,天下民生残破不堪。三月,僖宗车驾历经长途跋涉,重回阔别四年的长安皇城。彼时的君臣百姓,本以为战乱初平、烽烟暂歇,大唐社稷终能稍有喘息,朝野可渐归安稳、休养生息。谁料数年惊魂未定、疮痍未复,一场新的内讧战乱骤然爆发,再度将摇摇欲坠的李唐王朝拖入更深的动荡深渊。

    此番祸乱的根源,依旧是宦官专权、权私妄为。自僖宗登基以来,权宦田令孜手握禁军大权、独揽朝政、欺君专断,朝中内外无人能制。长安光复之后,朝廷府库空虚、财用枯竭,百官俸禄、禁军粮饷皆无从支取。田令孜为充盈内廷私库、供养麾下神策禁军,稳固自身权位,便将贪婪目光投向地方财税重地。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镇守河中重镇,辖内拥有安邑、解县两大著名盐池,世代盛产池盐,盐利丰厚、岁入巨万,是河中镇最核心的财税来源,也是王重荣养兵自重的根基。

    田令孜觊觎盐池厚利已久,悍然下诏,强行收回两地盐池管理权,划归内廷神策军直辖,彻底剥夺王重荣的盐利收入。此举直接触及王重荣的根本利益,使其勃然大怒,屡次抗旨不遵、上疏抗辩,与田令孜彻底反目、势同水火。

    田令孜自持手握天子、掌控中枢,全然不惧藩镇,决意以武力胁迫王重荣屈服。为壮大己方势力、合围河中,他暗中拉拢素来依附宦官、互为表里的藩镇势力,串通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许以高官厚禄、朝廷封赏,约定共同出兵讨伐王重荣,瓜分河中之地、分占盐池之利。

    中和五年、亦即光启元年(885年)三月,朱玫、李昌符二人调集本镇精锐兵马,联合神策禁军,大举围攻河中。王重荣自知一镇之力难以抵挡三方联军,紧急遣使奔赴太原,向坐拥强悍沙陀铁骑、兵力冠绝天下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求援,哭诉宦官构陷、藩镇相逼之苦。李克用本就素来憎恶田令孜专权乱政、祸乱朝纲,又与朱玫、李昌符素有旧怨,得知消息后即刻点起大军,驰援河中,与王重荣合兵一处。

    王重荣、李克用联军兵强马壮、战力彪悍,反观朱玫、李昌符所部与腐化已久的神策禁军,战力孱弱、军心浮躁。两军决战之下,联军大获全胜,彻底击溃邠宁、凤翔联军与朝廷禁军,一路乘胜西进,兵锋直指长安,京师再度告警。

    直面压境强敌,长安城内的神策军早已腐朽不堪、毫无战意,听闻前线大败、叛军逼近,瞬间四散溃散、不战而溃,皇城之内再无护卫之兵。大势已去,田令孜无计可施,只能再度重施故技,裹挟仓皇无措的唐僖宗,于光启元年十二月再度放弃长安,连夜出逃,一路奔逃至凤翔避难,天子再度蒙尘。

    此番兵祸,对长安城的摧残远胜黄巢入关之时。昔日黄巢占据长安,虽僭号称帝、割据一方,却为立足关中、收拢民心,刻意保全宫城殿宇、城内坊市,皇城建筑、市井格局尚且完整。而此次王重荣、李克用等诸道藩镇兵马进入长安,皆系私怨起兵、无守土之心,军纪荡然无存。各路官军假借平乱之名,在京城大肆劫掠、肆意屠戮、纵火焚城,官兵形同匪寇。

    长安内外宫室楼台、官署民宅、市井坊里十之六七被熊熊烈火焚毁,昔日繁华盖世的帝都,转瞬沦为焦土残垣。街市断绝、人烟稀疏,宫阙萧条破败,荒草肆意蔓延,昔日大唐盛世的京华气象荡然无存,史载“宫阙萧条,鞠为茂草”,一代帝都彻底沦为荒芜废墟。

    战乱之后,天下藩镇对祸乱根源心知肚明,朝野上下所有不满与怨恨,尽数汇聚于专权误国、挑起战乱的宦官田令孜身上。各地节度使纷纷传檄天下,声讨田令孜弄权乱政、离间君臣、构陷藩镇、祸乱天下之罪,人人皆欲诛之,讨伐矛头直指田令孜,宦官乱政的合法性彻底崩塌。

    当时手握重兵的邠宁节度使朱玫,虽此前依附田令孜、参与讨伐河中,却在兵败之后看清大势,不愿再为宦官殉葬,更心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篡逆野心。他意图借机掌控僖宗、独掌朝政,成为乱世权臣。可田令孜早已察觉其异心,抢先一步挟持僖宗,冲破封锁、翻越险峻的大散关,一路疾驰逃往兴元(今陕西汉中),朱玫劫持天子的图谋彻底落空。

    眼见天子远遁、自己错失挟君良机,朱玫野心彻底膨胀,索性破罐破摔、悍然悖逆。他在长安城中搜捕宗室,找到因病体弱、来不及随驾出逃的襄王李煴,强行将其挟持掌控。光启二年(886年)十月(一说五月),朱玫拥立襄王李煴为傀儡皇帝,于长安皇宫登基称帝,改元建贞,公然另立朝廷、分裂李唐。

    为粉饰篡逆、标榜正统,朱玫尊远在兴元的唐僖宗为“太上元皇圣帝”,名义上尊为太上皇,实则彻底剥夺其所有皇权,将其彻底架空。一时间天下出现二帝并立的荒唐局面,李唐王朝的正统权威被彻底撕裂,天下政局彻底崩坏。

    这场惊天政治变局,彻底颠覆了晚唐藩镇与朝廷的博弈格局,各方势力重新洗牌、重新站队。流亡兴元的唐僖宗虽身处绝境、流离在外,却依旧保有李唐百年正统名分,是天下公认的合法天子。僖宗君臣抓住这一唯一优势,以朝廷正统大义为号召,遣使安抚王重荣、李克用,赦免其起兵逼宫之罪,晓以君臣大义、许以世袭节钺、优厚封赏,成功争取到两大强藩支持,使其调转枪头,联手兴兵反攻长安、讨伐朱玫篡逆之乱。

    与此同时,僖宗行在暗中遣使,秘密招安朱玫麾下最得力、最精锐的爱将王行瑜,密传诏书,许诺若其率众反正、诛杀朱玫、匡复朝廷,必破格重用、厚加爵赏。王行瑜本就对朱玫另立伪帝、逆天篡命的行为心存疑虑,又见天下藩镇皆不认可建贞伪朝、大势已去,遂心生反意、决意归正。

    光启二年(886年)十二月,王行瑜在长安城中突然发动兵变,率部突袭衙署,当场斩杀朱玫及其心腹党羽数百人,一举平定长安篡逆之乱。可叛军虽平,军纪已然彻底败坏,王行瑜麾下士卒入城之后,无人约束、肆意妄为,再度在残破的长安城中纵兵大肆剽掠屠戮,京城百姓再遭浩劫。

    是年冬日极寒,天降大雪,长安城九衢街巷尽数被厚雪覆盖,苦寒凛冽、数日不融。王行瑜兵变入城当夜,风雪更盛、寒气刺骨,凛冽寒风裹挟冰雪席卷全城。历经数次兵火焚掠、屡遭洗劫的长安城,百姓流离失所、无衣无食、无家可归,战乱屠戮幸存者,又遭极寒侵袭,无数老弱百姓冻毙街头,僵冻死尸横陈满地、遮蔽街巷,惨状触目惊心,百年帝都沦为人间炼狱。

    朱玫败亡之后,伪朝百官惊惧逃亡,一众追随襄王李煴篡位的朝臣簇拥李煴仓皇出逃,奔赴河中投奔王重荣。王重荣表面佯装恭顺、列队迎奉,假意接纳伪帝归降,实则早奉僖宗密旨,设下埋伏,当场擒获襄王李煴。为彻底终结二帝并立的乱象、向僖宗表忠心,王重荣当即斩杀李煴,将其首级函封,遣使快马送至兴元僖宗行在,彻底平定这场襄王篡逆的政治/风波。

    长安伪朝之乱彻底平息后,朝堂开启清算整肃,曾依附朱玫、拥立伪帝的官员大多被诛杀贬谪,朝局经历一轮血腥洗牌。祸乱首恶田令孜彻底失势,众叛亲离、人人唾弃,最终被朝廷下诏贬斥流放,横行晚唐数十年的宦官权奸一朝倒台。

    外患内乱尽数平息,政局暂归安稳,颠沛流离许久的唐僖宗,终于萌生重返长安、重整朝纲的念头。光启三年(887年)三月,僖宗车驾自兴元启程,缓缓返还京师。可队伍行至凤翔地界时,坐镇凤翔的节度使李昌符心生私念,不愿天子回京重掌大权、制约藩镇,便以长安宫室残破焚毁、尚未修缮完工、无法安居帝王为由,强行阻拦车驾,将僖宗一行滞留凤翔,不许前行,天子再度被藩镇变相软禁。

    滞留凤翔数月,君臣动弹不得。直至六月,朝廷扈驾的天威军士卒与李昌符麾下镇兵因摩擦积怨,矛盾彻底爆发,两军当众对峙、聚众火拼,兵戈相向、死伤无数。冲突彻底激化后,李昌符索性撕破脸面,悍然出兵围攻僖宗临时行宫,意图再次劫持天子、掌控朝政。

    危急关头,扈驾禁军拼死护驾、奋力反击,大败李昌符叛军。李昌符兵败势穷、自知罪责难逃,仓皇弃城出逃,奔往陇州。僖宗随即下诏,命扈驾都将李茂贞率军追击讨伐,穷追残寇、肃清叛乱。七月,李茂贞大破残军,擒获李昌符并将其斩首,凤翔之乱彻底平定,阻碍天子回京的最后一股藩镇势力被剿灭。

    数年之间,两度弃京奔逃、屡遭兵祸胁迫、屡见杀戮动荡、日日惊惧不安的颠沛生涯,彻底摧垮了唐僖宗原本孱弱的身心。常年流离惊恐、忧惧郁结、饮食不调、寝食难安,加之目睹江山破碎、生灵涂炭、社稷倾颓的无尽悲怆,年仅二十余岁的僖宗身心俱疲、百病缠身,身体彻底垮塌。

    光启四年(888年)二月,缠绵病榻、体弱多病的唐僖宗,拖着残破病躯,终于再度踏入满目疮痍的长安皇城。回京之后,他强撑病体,依礼拜谒李唐太庙,告慰列祖列宗,随后颁行大赦天下诏书,改元文德,意欲更新朝政、祈盼天下安宁,为满目疮痍的王朝求得一丝生机。

    奈何天命已尽、大势难回。仅仅一月之后,文德元年(888年)三月三日,久病虚弱的僖宗突发暴疾,病情骤然危重、药石无医。

    文德元年三月六日,历经半生嬉乐、数年颠沛流离、亲眼见证大唐由崩坏走向覆灭深渊的唐僖宗李儇,崩于长安皇宫武德殿,年仅二十七岁。

    纵观其一生,少年即位、耽于嬉乐、委政宦官,亲手酿成黄巢大乱、天下分裂,半生漂泊、数次弃京逃难,一生昏聩、终致国势倾颓。所幸乱世流离之中,他终究得以叶落归根,是晚唐乱世中少数崩于京师正殿、寿终皇宫的帝王,未曾殒命荒野、未死流亡途中。同年十二月,唐僖宗归葬靖陵,陵寝坐落于今陕西乾县铁佛镇南陵村,这位葬送大唐盛世、开启五代乱世的末代昏君,最终归于黄土,而风雨飘摇、名存实亡的大唐王朝,也自此步入最后的残烛余晖,覆灭之日已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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