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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明蒙连年血战不休 草原青壮耗尽

    嘉靖十三年至嘉靖十九年,七载光阴倏忽而过。

    自嘉靖十二年之后,明蒙之间再无长久的休战。此前那套“大战、休整、小扰、再大战”的循环,一步步被彻底打破。衮必里克墨尔根济农与俺答手握右翼三万户雄兵,一面向西压迫西海诸部,一面岁岁南下叩击大明延绥、宁夏、大同、宣府诸边。

    起初尚会留足一两年喘息休养,到嘉靖中期,战火越烧越密,往往刚结束一场入边劫掠,休整不过数月,烽烟便再度燃起。没有惊天动地一战定存亡的决战,却是连绵不绝、层层堆叠的消耗,将过去十余年积攒下的损耗,在这数年间一并总爆发。

    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烛火长明。帐内烟气缭绕,衮必里克墨尔根、俺答端坐上位,昆都力哈、巴拉海、兀慎、永谢布、鄂尔多斯各部首领分列两厢。老将脱力须发全然花白,双手捧着厚厚数摞户籍、战损文册,神色沉重如压万钧巨石。帐中再不见早年挥师出征时的激昂豪气,满帐皆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案上摊开草原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历年出征地点,一处处,皆是染血的疆场。

    俺答伸手抚过名册,指腹划过一行行战死的名字,嗓音低沉沙哑:

    “自嘉靖六年启战,迄今十余载。我右翼铁骑,屡入明边,掳获财帛、牛羊、人口不计其数,版图向西拓展至西海,声势震彻漠南。可翻阅丁口簿,各部本族的青壮,一年比一年单薄。”

    衮必里克墨尔根轻轻叹息,眉宇之间满是怅然:

    “征伐西海,我们可以俘获外族部众,拿来放牧劳作;南下叩边,可以掳掠汉人奴隶,填补帐下人手。可这些外族俘虏,终究代替不了我黄金家族麾下世代相随的蒙古儿郎。战场上倒下的,是世代骑射的本族战士,死一个,便少一个。”

    巴拉海向前踏出一步,甲胄之上,依旧留有旧战的划痕,语气满是无可奈何:

    “二位王爷,这些年出征,早已不是昔日那般万众踊跃。早年传令点兵,各部骑士争相请战;如今征召兵马,不少氏族推三阻四。家中父子兄弟,多有接连战殁。一户之内,男子或死或残,只余下妇人、老叟与幼童,牧群放牧、迁徙戍守,样样都捉襟见肘。”

    兀慎部首领接过话,语气凄苦:

    “小部落更是苦不堪言。大万户尚能靠着掳获的人口补缺口,我们小部族,本族丁口折损三成有余。有的氏族,一族之中,成年男子十不存五。为躲避兵役,隐匿山野、举部北逃投奔察哈尔汗庭的人,一年多过一年。”

    老将脱力将几本文册摊开在案上,字字如金石坠地:

    “王爷请看,这是近七载汇总的各部禀报。大仗死伤千余,小仗折损数百,就连出外窥探边墙的游骑,也时常有去无回。年年累积下来,右翼三万户本族青壮,损耗已经触目惊心。逃亡的牧户,不再是零星几户,而是整氏族、整营地离散。有的逃往漠北察哈尔,有的遁入荒僻山谷,更有甚者,冒险越过关墙,投奔大明边堡只求苟全性命。”

    “靠掳来的外族奴隶,能放牧、能劳作,却不能披甲执矛上阵死战。真正披弓上马、冲锋陷阵的,依旧是我们蒙古本部的子弟。本部勇士日渐凋零,这根基,已经在慢慢朽坏。”

    帐内陷入长久沉默。帐外朔风呼啸,吹动帐幕簌簌作响,仿佛无数亡魂在旷野哀鸣。

    昆都力哈猛地攥紧腰间刀柄,面色愤然:

    “我等何尝愿意年年喋血!可大明闭关绝贡,茶、盐、铁器,草原生存的必需之物,尽数断绝。不南下叩关掠夺,寒冬到来,无数牧民便要冻饿而死。求贡的文书数次递向明廷,却石沉大海,连答复都得不到。进,则子弟战死;退,则部族困毙。我们困在死局之中,进退皆是苦难。”

    衮必里克墨尔根闭上双眼,缓缓开口:

    “我岂会不知征战之苦。只是草原生存,便是这般残酷。传令下去,下次大举入边,优先征召附庸部^落出兵,本族各部,量力调遣,不可竭泽而渔。可即便是这般,战火不息,损耗终究无法止歇。”

    俺答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目光复杂:

    “可明廷边备一年强过一年。王琼之后,刘天和、杨守礼先后主持三边防务,修缮边墙、整饬墩台,各镇兵马互相策应,不再任我们纵横来去。往后南下,伤亡只会越来越重。”

    话音未落,帐外探马快步奔入大帐,单膝跪倒,高声禀奏:

    “报!探马自大同、延绥归来,明廷边镇大肆整军,各堡增修壕堑,哨骑日夜出塞巡哨,防备愈发严密。延绥总兵周尚文操练精锐,时刻戒备我部入边!”

    消息传入帐中,众人神色愈发凝重。

    同一时刻,大明固原三边总督行辕。总督刘天和端坐厅堂,宣府总兵周尚文、宁夏总兵赵瑛、大同巡抚龙大有一众文武官员齐聚,案上堆积如山,全是北疆各路塘报、谍报。

    烛火摇曳,映照一众朝臣疲惫的面容。十余年边患,早已把北疆拖入无休止的戒备之中。

    刘天和手捧塘报,缓缓扫视堂上诸人:

    “诸位请看,鞑虏衮必里克、俺答,岁岁窥伺边塞。这十余年间,或数万骑大举入寇,或千百游骑四处袭扰。固然鞑虏自身死伤惨重,可我大明边军将士、沿边百姓,同样伤亡无数。边墙屡遭破毁,村落屡遭屠掠,北疆民生凋敝。”

    总兵周尚文一身戎装,神色冷峻:

    “总督所言极是。虏骑虽有损耗,右翼根基尚未动摇。他们靠着征伐西海、掳掠边塞,不断获取牛羊、奴隶,补全物资缺口。只要求贡之门不开,纵然他们部众死伤累累,依旧会年年南下叩边。我军不可因为鞑虏内部出现逃亡损耗,便心生懈怠。”

    大同巡抚龙大有捻须长叹:

    “边祸绵延十数载,已成痼疾。杀不完的寇,守不尽的边。朝廷之中,文臣有的力主大举出塞犁庭扫穴,有的只求固守关墙,朝中争议不休,终是拿不出万全之策。”

    刘天和将塘报合起,沉声吩咐:

    “传我军令,各镇加固墩堡,厉兵秣马,严行防秋。敌来则据险固守,不可轻易孤军深入塞外;敌退则修缮被毁堡寨,安抚流离百姓。不贪求大捷,只求保全边地生灵。”

    诸将齐齐拱手领命。大明北疆,岁岁防秋,年年戒严,已然成为挥之不去的重负。

    千里之外,漠北察哈尔汗庭。博迪汗高居汗帐,接连收到来自漠南的谍报。漠南右翼连年血战,本族青壮大量损耗,部落离散逃亡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入汗廷。

    老臣阿勒塔海躬身而立,面色悲戚:

    “汗王,右翼声势依旧显赫,攻城掠地,拓土千里。可繁华表象之下,本族男儿伤亡惨重,牧民不堪重负,逃亡络绎不绝。这十余年间,陆续有不少小氏族逃离漠南,辗转投奔我察哈尔。可即便前来归附,也多是残破流离之民。”

    脱脱孛罗立于一旁,声音低沉:

    “此便是积年消耗的可怖之处。不是一战溃败亡国,而是岁岁失血。今日死千人,明日亡数百,一年一年不断蚀空部族根基。纵然每一场仗都打赢,可族人不断埋骨沙场,强盛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右翼靠着外族俘虏填补人手,却补不回本族骑士的性命。”

    博迪汗望向帐外辽阔苍茫的漠北大草原,长长一声叹息,满是无力与悲凉:

    “达延汗当年一统大漠,何等伟业。谁能料到,身后不过数十年,骨肉同族,便陷入这般无尽轮回的杀伐。我身为黄金正统大汗,空有汗号,却无力制止右翼无休止的征战。战火燃烧在漠南,可整个蒙古的气运,都在一点点被燃尽。”

    博迪汗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南方阴山方向。那里烽烟岁岁不息,无数牧人命运被战火裹挟。

    “他们向外夺草场、抢财货,以为可以强盛部族。却不知,战争最先吞噬的,便是本族的人丁。这层层凋零,才刚刚开始。”

    时光流转,嘉靖中期的岁月缓缓翻过。

    衮必里克墨尔根济农不久之后病故离世,鄂尔多斯部大权交予其子吉能。自此,俺答成为漠南蒙古右翼无可争议的第一强者,手中权势愈发鼎盛,南下入边的规模,更进一步扩大。

    表面看去,漠南右翼的威势抵达顶峰,铁骑驰骋,威震九边。可繁华强盛的外壳之下,十余年连绵战火堆叠出的累累内伤,已经深深烙进草原血脉。本族青壮大量耗损,部落离散逃亡成风,牧民厌战之心遍布大小营地。靠掳掠外族、汉人奴隶维持的强盛,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这不是覆灭,是漫长悲剧的总爆发。一代代牧人的血肉,一点点耗尽大漠中兴遗留下来的元气,为往后更加惨烈的兵戈,埋下无法挣脱的宿命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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