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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拍摄太遭罪了

    三月初的陕北,风还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糙得慌。

    混着黄土尘和淡淡的羊膻味,一个劲的鼻子里钻。

    周卿云裹着件从老乡家借来的光板羊皮袄,蹲在窑洞前头的土坡上。

    看着理查德·戴尔指挥三台摄像机,怼着放羊的刘老汉脸拍。

    老汉七十三了,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麦芒。

    被三台黑乎乎的机器堵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憋出一句囫囵话。

    “俺……俺不会说啥嘛。”

    理查德·戴尔不急,操着一口牛津腔英语,让翻译扯着嗓子跟老汉喊。

    “您不用说啥!该赶羊赶羊,该抽烟抽烟,该看天看天,平常咋样就咋样!”

    刘老汉更慌了,手里羊鞭子都攥不住。

    “看天?这冻死人的天有啥好看的嘛!”

    “天上有啥?除了云彩就是风,连只老鸹都不稀罕飞!”

    周卿云在土坡上笑得差点栽进沟里。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也最怕见生人。

    有一回县里来了个照相的,要给他拍张照。

    他吓得钻到炕桌底下死活不出来,最后他娘拿笤帚疙瘩才把他撵出来。

    那时候他七岁,现在刘老汉七十三。

    面对镜头慌的劲儿,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周卿云回到陕北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苏家刺绣厂的事刚落停,周卿云本以为能喘口气歇两天。

    结果理查德·戴尔第二天就带着BBC团队堵上门了。

    用戴尔的话说,休息一天就够了,拍摄的灵感不能隔夜。

    周卿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刷牙。

    满嘴泡沫地看着门口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扛着机器拎着箱子。

    心说这帮老外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这位主刀的纪录片导演,是真真正正的工作狂。

    若说亚历克斯·柯比是只圆滑的老狐狸,满脸堆笑满肚子生意经。

    那理查德·戴尔就是个十足的影像疯子,看什么都能看出“故事感”来。

    他看周卿云的眼神,像老木匠看一块纹理漂亮的硬木。

    琢磨着从哪下锯最合适。

    “周先生,我要拍完整的您。”

    “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熄灯,从复旦教室到庐山村小院,从上海霓虹到陕北黄土。”

    “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标本。”

    周卿云当时嘴里还含着牙膏沫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戴尔先生,您拍我刷牙,观众爱看吗?”

    戴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爱看。真实。”

    周卿云心说这老外的脑回路,真是绝了。

    就这么着,周卿云被迫把自己来到上海后待过的地方,挨个又走了一遍。

    复旦梧桐道、卿云广场人潮、庐山村小院、几家杂志社。

    连《萌芽》和《收获》的李总编、赵总编都被翻了出来。

    几人凑一块儿吃了顿本帮菜,对着镜头叙了叙当年投稿的趣事。

    李总编酒喝到半酣,对着镜头说了句大实话。

    “当年那小子拿稿子来,我就说日后这小子一定有大出息。”

    “没想到这日后这么快,短短两年就一下变成中国文坛出了个周卿云了。”

    两个老头当着镜头就开始忆苦思甜,周卿云坐在中间笑得直不起腰。

    上海的素材拍得七七八八,理查德大手一挥……去陕北。

    “你是中国的作家,根在黄土里。”

    “拍你,不能只拍咖啡馆、写字楼。我要拍你站在黄土坡上,风刮着脸的样子。”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飞机转中巴,设备太多,酒厂还特意弄了俩火车过来,颠簸了二十多个钟头,才颠到白石村。

    路上小秦吐了三回,脸色蜡黄,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理查德·戴尔倒好,扛着摄影机跳下车。

    深吸一口黄土味儿的空气,说了句“完美”,扭头就开始找机位。

    小秦蹲在路边,一边干呕一边嘟囔。

    “完美?这地方哪里完美了?周总,他们英国人的审美是不是跟咱不一样啊?”

    这一待就是小半个月。

    理查德把周卿云拉到当年住过的窑洞跟前。

    让他坐门槛上,啥也别干,就坐着,看远处的山。

    周卿云就真坐了一下午。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山梁,影子从脚边拉得老长。

    摄影师换了三卷胶片,理查德才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声“过!”

    周卿云撑着门槛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差点一头栽进黄土里。

    小秦赶紧跑过来扶他,一脸心疼。

    “周总,您这比当年在工地上盯一天还遭罪吧?”

    周卿云揉了揉膝盖,咬着牙说了句。

    “工地上遭罪是腿,这儿遭罪是命。”

    最让他肝疼的还不是腿麻,是胶片的消耗速度。

    理查德拍东西,从来不知道“省”字怎么写。

    一个镜头拍十条八条是常态,二十条也不稀奇。

    摄影师手里的胶片盘换得比翻书还快,一盘接一盘。

    拍废的就随手搁一边,跟不要钱似的。

    有一回周卿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眼那些被淘汰的胶片,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那些可都是钱啊,十块十块地卷在里头,一卷就是好几百。

    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录像更甚。

    为了拍个窑洞日出,天不亮就架好机器。

    从东方泛白拍到云彩散尽,中间俩钟头的素材,最后剪出来能用的也就三秒。

    三秒。

    周卿云看着一箱箱封好的胶片码在窑洞角落,越堆越高,心里直抽抽。

    趁休息的时候他凑到柯比旁边,压低声音问。

    “你们这么个烧法,成本怎么控制?”

    柯比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控制什么?拍砸了重拍,更贵。”

    周卿云顿时语塞。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白石村,为了省几毛钱的电费,满仓叔能跟电工吵半天。

    这帮英国人倒好,几百英镑的胶片说废就废,眼睛都不带眨的。

    怪不得前世在复旦教书,给学生放BBC的纪录片。

    总感叹人家画面怎么就那么精致。

    今天才算真正见着了。

    原来每一帧画面底下,都垫着实打实的英镑,十块钱一张的那种。

    感情以前自己看的不是纪录片,是钱在屏幕上跑。

    三月中旬折回上海,又补了十来天都市镜头。

    外滩晨雾、南京路霓虹、卿云广场的人潮、复旦校园的梧桐道。

    周卿云是真给拍疲了。

    理查德让笑就笑,让走就走,让站着发呆就站着发呆。

    整个人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唯一的区别,木偶不用背台词,他偶尔还得对着镜头说两句感想。

    有一回理查德让他站在外滩边上,对着黄浦江抒发一下“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周卿云对着镜头张了半天嘴,愣是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戴尔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三秒,扭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句。

    “让他休息十分钟。”

    周卿云心说我他妈也想休息,可你倒是让我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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