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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平安脉

    “换过人没有?”

    “换过。”

    头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六月十七,送菜的来了,还是那个人,挑两只筐,进角门,过秤,走。

    六月十八,送炭的来了,车换了一辆新的,拉车的还是那头老骡子。

    裴寂坐在角门里头的小凳子上,一样一样记。

    谁来的,什么时辰,挑的什么,过秤多少,进了几道门,待了多久,谁领的,谁送出去的。

    记到第二天晚上,账上已经写了四页。

    萧瑀路过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老裴,你这个记法,一个送菜的都记半页。”

    “半页不够?”

    “那要记多少?”

    “记到哪一日这个人不对了,”裴寂说,“往前翻,一翻就能翻出来。”

    马德顺一家住在东跨院。

    这两日他天天带着两个儿子在院子里劈柴。

    没人让他劈,柴房里的柴够烧半年。他就是闲不住,一闲下来手就抖。

    郑六住在西跨院,一天只出来一回,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晒一个时辰,回屋。

    六月十八夜里,东宫送了一样东西来。

    送东西的是一个小内侍,捧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是两碟点心,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李承乾的字:孙真人说再有半个月能试着站。皇爷爷,孙儿等着拄那根杖。

    李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叠起来,揣进袖子。

    “拿笔。”

    裴行俭把笔墨端过来。

    李渊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行。

    “站的时候把右脚踩实,左脚别使劲。”

    写完了,让人把食盒送回去。

    两碟点心,一碟留下给两个孩子,一碟原样退了回去。

    六月十七那一日,长安城里传了一整天。

    传的是皇帝夜里去了大安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这句话是从大安宫的角门传出去的,传给送菜的,送菜的传给西市,西市传给酒肆,酒肆传给谁就不知道了。

    到第二天,又多了一句:太上皇把从河东带回来的东西,一样都没交给皇帝。

    六月十九,辰时,大安宫。

    裴寂手里捧着一本账,煤账,后头空着那几页,这三天让他写满了。

    “送菜的,这半年换过两回。”裴寂说,“头一回是正月,老的那个死了儿子,回乡。第二回是五月初,说是脚上长疮。”

    “送炭的呢?”

    “送炭的没换过人,换过车。”

    “什么时候换的?”

    “六月十二。”裴寂说,“就是开门那天。”

    李渊坐在廊底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

    “还有呢?”

    “还有一样,臣拿不准算不算。”

    “说。”

    “两个孩子那个平安脉。”裴寂说,“太医署十天来一回,从去年八月起,来的一直是同一个人,姓杜。”

    “这一回不是他?”

    “前日换了。”裴寂说,“说是杜医正害了眼疾,看不清脉象,换了一个姓韩的。”

    “前日来过了?”

    “来过了,开了方子,药也抓回来了,昨日头一服。”

    李渊把那碗茶放下了。

    “孩子吃了?”

    “吃了半碗。”裴寂说,“姐儿不肯吃,吐了。”

    廊底下一下子静了。

    李渊站起来,站得太急,膝盖一软,扶住了廊柱。

    “孙思邈在哪儿。”

    “在东宫。”

    “去请。”

    孙思邈是午时到的。

    老道听人说完,一句话没问,直接进了西屋,先看孩子,后看方子。

    昨日那半碗药,是哥儿喝下去的。

    姐儿不肯喝,奶娘捏着鼻子灌了两口,全吐出来了,吐了一褥子,一屋子药味。

    宫人说,姐儿一向娇气,什么药都不肯吃。

    这会儿孙思邈听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她吐了多少?”

    “全吐了。”

    老道看了那个宫人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个孩子都在睡。

    哥儿脸上有汗,睡得不实,姐儿脸色发白,嘴唇干。

    孙思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手心,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看完了走到外间,把那张方子拿起来。

    方子上一共六味药。

    老道一味一味往下看,看到第四味,手指头停住了。

    “这一味?”

    裴寂凑过去。

    “朱砂,三分。”

    “三分是多少?”李渊问。

    孙思邈把方子往案上一放。

    “太上皇,小儿安神用朱砂,用的是水飞过的,分量按岁数算。”

    “一岁四个月的孩子,一服顶多用到三厘。”

    “方子上写着三分。”

    “三分是三厘的十倍。”

    堂里没人说话。

    “吃一服死不了。”孙思邈说,“吃上七八服,孩子就不长个了,眼睛发直,话也说不利索。”

    “吃上一个月。”

    老道没往下说。

    “这方子上的药,昨日抓回来几服?”

    “抓了十服。”裴寂说,“太医署的规矩,平安脉的药十日一抓。”

    李渊坐在那儿,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把那个姓韩的找来。”

    这几日御史台的动静,长安城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六月十七,御史台封了门下省三个令史的家。

    六月十八,内侍省两个管库的让人请去问话,问到半夜才放回来。

    同一天,魏征上了一道奏,请查内侍省贞观元年以来所有流外吏的俸料账。

    这道奏陛下批了三个字:照所请。

    从这天起,来御史台说情的人就没断过。

    头一个是宗正寺的一个丞,拐着弯说内侍省里头多是旧人,查得太急,宫里不安。

    魏征问他:谁不安。

    那位丞笑了笑,说这是人之常情。

    魏征送他出门,回来提笔在一本小册子上写了一行:六月十七,宗正寺丞某,言宫中不安。

    第二个是一位国公,派的是家里的管事,送来两筐新下来的桃子。

    管事说,我家主人说了,魏公年纪大了,不要熬夜。

    魏征收了桃子,分给台里的书吏,自己提笔又写一行。

    第三个来得最晚,六月十八夜里,来的人是个宦官。

    宦官没进门,站在御史台门口,隔着台阶说了一句话。

    “魏公,这几日风大,您老夜里出门,带盏灯。”

    说完就走了。

    魏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人的背影,看到看不见为止。

    回屋以后,他在册子上写的那一行比前两行长。

    “六月十八夜,内侍省某,至台门,言风大,劝带灯。未入门,未通名。”

    写完了,他把册子锁进柜里。

    韩医正是傍晚带到的。

    人从太医署直接押过来,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四十来岁,脸上一层汗,进了院子就跪下了。

    “太上皇!臣冤枉!”

    “冤枉什么?”

    “臣开的方子,朱砂写的是三厘!”韩医正的声音都变了,“臣行医二十二年,小儿用朱砂,一辈子没敢超过三厘!”

    “方子在这儿。”

    裴寂把那张方子递过去。

    韩医正双手接过来,一眼看下去,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臣写的!”

    “字呢?”

    “字是臣的字。”韩医正说,“可这一味……这一味不是臣写的。”

    孙思邈把方子要过来,拿到灯底下看。

    看了一刻钟。

    “太上皇。”

    “说。”

    “这张方子,前五味墨色一样,第四味重一点。”孙思邈说,“重的那一点,是后添上去的。”

    “添的是什么?”

    “原来写的是三厘。”孙思邈说,“‘厘’字底下让人添了两笔,改成了‘分’。”

    李渊接过方子,对着灯看。

    那个字下半截,笔画确实挤了一点,挤得不太自然。

    “方子从太医署出来,到大安宫,中间过几只手?”

    韩医正跪在地上,答得很快。

    “臣开完方子,交给药童。”

    “药童拿着方子去药藏局抓药,抓完了封好,连方子一块儿送到大安宫。”

    “药童叫什么?”

    “叫小五。”

    “今年多大?”

    “十六。”

    “哪一年进的太医署?”

    韩医正愣了一下。

    “去年。”

    抓人以前,李渊问了一句。

    “小五这孩子,这半年给大安宫送过几回药。”

    裴寂翻本子。

    “十七回。”

    “每回都进二门?”

    “进。”裴寂说,“药要当面交给奶娘,还要看着煎。”

    “那他看过孩子。”

    “看过。”

    李渊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嘴里含着一颗能要他命的丸子。”

    “一个月去西市换一回,领五十文。”

    “他自己不知道。”

    “给他丸子那个,知道。”

    堂里没人接话。

    “裴行俭。”

    “臣在。”

    “等审完了,这孩子别关在院里。”

    “陛下要放了他?”

    “放了他,他活不过三天。”李渊说,“交给孙真人,让他跟着抓药。”

    “他还敢用他?”

    “朕用他。”李渊说,“他嘴里那颗东西,朕换一颗假的回去。”

    药童是当夜抓的。

    抓人的是薛礼。

    人在太医署后头通铺上睡着,薛礼进去的时候,先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两只手卡住他的下巴,往两边一掰。

    掰开了。

    舌头底下有东西。

    薛礼两根手指头伸进去,抠出来一颗蜡丸,没咬破。

    那孩子在铺上挣,挣得整张铺都在响,挣了一会儿,哭了。

    “俺不咬,俺不咬……”

    押到大安宫是三更天。

    人跪在正堂里,十六岁,瘦得脱了形,哭得满脸是鼻涕眼泪。

    “你叫小五。”

    “小、小的叫小五。”

    “这颗东西,谁给你的?”

    薛礼把那颗蜡丸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

    小五看见那颗蜡丸,哭得更凶。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含着它睡觉。”

    “小的含了半年了!”

    堂里的人都愣了。

    “半年?”

    “是。”小五趴在地上,“去年腊月,有一个公公给小的的。”

    “哪个公公?”

    “小的不知道。”

    “他怎么跟你说的?”

    小五抽抽搭搭,说了半天才说清。

    “那公公说,这是官家赏的平安丸。”

    “说含着睡觉,一年都不害病。”

    “说一个月去西市取一回新的,旧的换下来,不许吃,不许给别人看。”

    “你信了?”

    “小的信了。”小五说,“小的娘去年病死了,小的进太医署,一个月三百文。”

    “那公公说,取新丸的时候,还能领五十文。”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思邈把那颗蜡丸拿起来,在灯底下照了照,拿指甲刮下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完了,老道的脸色变了。

    “太上皇。”

    “说。”

    “这个蜡丸,外头一层是蜡,里头一层是纸。”

    “纸里头呢?”

    “纸里头是药。”孙思邈说,“闻着是乌头,加了别的东西,药性压着,蜡不破,药不出来。”

    “蜡破了呢?”

    “咬破了,一炷香。”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你含了半年?”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五摇头。

    “你要是哪一天睡觉咬破了呢。”

    小五愣在那儿,忽然明白过来,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抖了一会儿,尿了。

    “他们不是让你死的。”李渊说,“他们是让你随时能死。”

    “方子是谁改的?”

    小五趴在地上,哭着摇头。

    “小的没改方子!小的真没改!”

    “方子一直在你身上?”

    “从太医署出来就在小的怀里。”

    “路上停过没有?”

    “停、停过。”小五说,“小的在西市药铺门口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那日正好是取新丸的日子。”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哪一家药铺?”

    “西市南边,叫顺安堂。”

    “取丸的时候,方子呢?”

    小五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子……方子搁在柜台上了。”

    “搁了多久?”

    “一盏茶。”

    六月二十,卯时,西市顺安堂。

    西市的门卯时开。

    这一日开市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街上的铺子刚上板,就见两头涌进来人。

    北头是千牛卫,南头是御史台的人。

    两边一堵,中间那一截街就封死了。

    卖汤饼的老汉正在支炉子,炉子支到一半,一个千牛卫过去,把他的担子往边上一挪。

    “老人家,今日这一段不做买卖。”

    “军爷,小老儿这锅汤……”

    “端走!”

    街面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两边退,退到墙根底下站着,谁也不敢走。

    围铺子这一摊,归魏征。

    手敕陛下连夜给了,御史台的人加上千牛卫四十个,天没亮就把那条街的两头堵了。

    铺门从里头闩着。

    撞开的时候,铺里一个人都没有。

    柜台上药戥子还在,药斗子一排一排,上头字褪了色。后堂灶凉了,灶膛里的灰一捻就散。

    “魏公,灶灰凉透了。”

    “几日了?”

    “看着像三四天。”

    “三四天前是什么日子?”

    跟来的御史算了算。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

    就是太上皇在灞桥上杀人的第二天,也是皇帝夜入大安宫那一天。

    “查街坊。”

    街坊半个时辰以后一个一个带上来。

    卖胡饼的说,顺安堂的掌柜姓侯。

    卖针线的说,掌柜不常在,铺子里一直是一个小伙计在看。

    隔壁的皮匠说得最细。

    “那个掌柜,一年来个三四回。”

    “什么样子?”

    “白净,个子不高,眉毛很淡。”皮匠说,“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坑。”

    魏征的笔停住了。

    “手呢?”

    皮匠愣了一下。

    “老汉没留神看手。”

    “你再想想。”

    皮匠蹲在地上想了半天。

    “有一回他进铺子,带了一盒点心,拎绳子勒着手,他换了一只手拎。”

    “老汉当时看了一眼,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嘀咕什么?”

    “嘀咕这位爷的手,比老汉家那口子的还白。”

    魏征把笔搁下了。

    “搜!”

    搜了两个时辰。

    药斗子一个一个拉开,药渣子倒了一地。地砖撬了十几块。后院的井里下去了两个人。

    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一个千牛卫队正在后堂看出来的。

    后堂北墙上,有一块地方砖色不一样。

    整面墙的砖发乌,只有那一小块新些,灰缝也白。

    “魏公!这儿新砌过!”

    “砸!”

    砸开以后,墙里头是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只木匣。

    匣子榆木的,一尺长,没锁,拿麻绳捆着。

    魏征没在铺子里开。

    魏征让人把匣子捧着,直接送进了大安宫。

    匣子起出来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魏征没开,先派人进了宫。

    进宫报信的那个御史,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正在看昨日的奏抄。

    “陛下,顺安堂后墙里起出一只匣子。”

    “开了没有?”

    “魏公没开。”

    “为什么不开?”

    那御史跪在地上,把魏征的原话学了一遍。

    “魏公说,这只匣子要当着太上皇的面开。”

    “魏公还说,他要是一个人开了,往后不管里头是什么。”

    “总有人说,是御史台放进去的。”

    李世民把手里那卷奏抄放下了。

    “他说得对。”

    “陛下要不要过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不去。”

    “陛下……”

    “朕一过去,这件事就成了朕的事。”李世民说,“让它先是太上皇的事。”

    “那陛下要臣回什么话?”

    “回一句。”李世民说,“朕在宫里等着。”

    匣子是在大安宫正堂开的。

    开匣子的时候,堂里站着五个人:李渊、魏征、裴寂、裴行俭、薛万均。

    麻绳剪开,匣盖掀起来。

    里头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账。

    一本薄册子,蓝皮,巴掌大,从武德三年记到今年五月。

    一页记一年。

    记的是收钱,哪一月,哪一家,多少。

    裴行俭翻开第一页念。

    “武德三年九月,荥阳郑,四百贯。”

    “武德三年九月,太原王,四百贯。”

    “武德三年十月,博陵崔,四百贯。”

    “范阳卢,四百贯。”

    “赵郡李,四百贯。”

    一年两千贯。

    往下一页一页翻,到贞观五年那一页的时候,数变了。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了八百贯。

    “加的这一笔,名目写的什么?”

    裴行俭看了一眼。

    “名目写的是两个字。”

    “哪两个?”

    “闸工。”

    堂里没人说话。

    五家各八百贯,一共四千贯。

    买的是七百个人,三千支箭,还有一道午时准点拉起来的闸。

    那本蓝皮册子最后一页,记到今年五月。

    五月那一行底下还有半行,墨是新的,写了一半,没写完。

    “贞观六年五月,各家……”

    后头空着。

    “这一行为什么没写完。”

    裴行俭把册子举起来看了看。

    “陛下,五月里这几家都出了事。”

    “太原王家三月就点了,汾州四月,闻喜四月末。”裴行俭说,“到五月,荥阳的账让臣抬走了。”

    “没人给钱了。”

    “收钱的人,这一笔就记不下去了。”

    第二样是一摞纸。

    纸上是字。

    一张纸上一个人的字,有的写了十几行,有的只写了三五个字。

    裴寂拿起最上头那一张,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臣的字。”

    “什么?”

    裴寂把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写着的是“裴寂”两个字,一共写了二十七遍,一遍比一遍像。

    往下一张,是王珪的。

    再往下是萧瑀的,是房玄龄的,是魏征的。

    魏征把自己那张拿起来,看了半晌。

    “临得像吗?”李渊问。

    魏征把纸放下了。

    “臣自己看,看不出来。”

    堂里的人都不吭声了。

    最底下一张,纸比别的旧。

    那一张上临的不是臣子的字。

    裴行俭把那张纸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可他的声音不稳。

    “陛下。”

    “念。”

    “这一张上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

    裴行俭把纸转过来,举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写了不下一百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

    敕 命 之 宝。

    那是传国玺以外,皇帝下敕用那一方印的印文。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叫。

    “这个人在练刻印。”魏征说。

    “练了多久?”

    “看纸色,不是今年的。”

    第三样在匣底下。

    一张小纸,一样东西。

    东西是半个印。

    铜的,从中间裁开,裁口是直的,边上磨得发亮。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从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摊在案上,把那半个印按上去。

    按完了,抬起头。

    “合得上。”

    李渊伸手,把那半个印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裴行俭把那张小纸拿起来。

    纸很小,比巴掌还小,上头三个字。

    一个日子。

    “七月初五。”

    堂里的五个人,谁都没出声。

    裴行俭先开的口。

    “七月初五。”

    “离今日十五天。”

    “那一日有什么?”

    魏征把朝廷的仪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月初五不是大朝,不是祭日,不是节。”

    “陛下那一日没有安排。”

    裴寂也摇头。

    “大安宫那一日没事。”

    薛万均站在后头,憋了半天。

    “会不会是他们要动手的日子。”

    “动谁?”

    “那不就还是……”

    薛万均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张小纸拿过来。

    纸很薄,对着灯能透光。

    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上头三个字透着光。

    七月初五。

    李渊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

    三月廿四,承乾坠马。

    四月初八,孙思邈拆开重接。

    一百天。

    “裴行俭。”

    “臣在。”

    “从四月初八算起,一百天,是哪一日。”

    裴行俭掐着指头算。

    算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陛下……”

    “说。”

    “七月十七。”

    李渊把那张纸放下了。

    “那就不是这个。”

    “陛下算的是什么?”

    “朕算的是承乾下地的日子。”

    堂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那太医说,一百天不许沾地。”李渊说,“可孙思邈前日跟朕说过另一句。”

    “什么话?”

    “孙思邈说,这孩子的骨头长得快,到七月初,扶着东西能站一站。”

    李渊看着案上那张小纸。

    “七月初五。”

    “东宫那条腿,第一次着地。”

    “那一日东宫要起来。”

    “要起来,就得有人扶。”

    “扶的人,是太医署的。”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孙思邈这会儿还在大安宫没走,让人请了进来。

    老道听完,站在堂中间,半天没说话。

    “真人。”

    “贫道在。”

    “七月初五,东宫头一回下地,谁在边上。”

    孙思邈的眉头拧起来了。

    “贫道在。”

    “还有谁?”

    “太医署要派两个医正。”孙思邈说,“正骨不是贫道一个人的事,第一次着地,要有人在两边扶,有人在底下托。”

    “扶的人要换吗?”

    “不换。”孙思邈说,“从四月初八到今日,一直是那两个。”

    “哪两个?”

    孙思邈报了两个名字。

    一个姓甄。

    还有一个姓侯。

    堂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姓侯的那个,多大?”

    “三十出头。”

    “手上有茧子没有?”

    孙思邈愣住了,想了一会儿。

    “没有。”

    薛万均先动的。

    往门口走了两步,一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陛下,俺这就去东宫。”

    “站住。”

    薛万均站住了。

    “陛下,那个人就在东宫边上!”

    “他在东宫,太医署,宫里头。”李渊说,“你这会儿冲进去,冲得进第一道门,冲不进第二道。”

    “那就看着他在那儿?”

    “看着。”

    “陛下!”

    “万均。”李渊说,“朕问你一句。”

    “陛下问。”

    “你今日把他拿了,他嘴里那颗丸子,咬不咬得破。”

    薛万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咬破了,这件事就断在他身上。”李渊说,“断在他身上,那半个印还在别人手里。”

    “明年、后年,再出一个姓侯的。”

    堂里没人说话。

    李渊把那张写着七月初五的小纸拿起来,放进自己袖子里。

    “魏征。”

    “臣在。”

    “这只匣子里的三样东西,你带走。”

    “带去哪儿。”

    “带回御史台,锁起来。”李渊说,“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那太医署那边?”

    “照旧。”

    “七月初五那天呢。”

    李渊看着堂外头。

    外头日头正毒,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

    “那天朕也去。”

    堂里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陛下不能去!”薛万均说,“陛下一去,他就知道咱们知道了!”

    “朕不去,他就下手。”李渊说,“朕去,他就下不了手。”

    “那不就白等了。”

    “白等?”李渊把袖子里那张纸按了按,“那一日他下不了手,他就得想别的法子。”

    “想法子就要有人递话。”

    “递话就要有人跑腿。”

    “跑腿的,裴寂的本子上有。”

    后来是裴寂先开的口。

    “太上皇。”

    “说。”

    “臣这本账上,六月十二以后,进过大安宫的人,一共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里头,太医署的几个?”

    裴寂翻了翻。

    “三个。”

    “哪三个?”

    “杜医正,来过一回,六月初九。”

    “姓韩的那个,前日来的。”

    “还有一个是跟着抓药的小五来的,那一日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没进二门。”

    “那个人什么样?”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中等个子,白净,眉毛淡,没说话。”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哪一日?”

    “六月十七。”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出声。

    六月十七,皇帝夜入大安宫的第二天。

    那个人来过了。

    来过,看了一眼,走了。

    “裴寂。”

    “臣在。”

    “那一刻钟,他站在门口做什么。”

    裴寂把本子又举近了一点,念底下那一行。

    “臣记的是:站在门外,看了一回门口那对石狮子。”

    “看石狮子。”

    “是。”

    李渊坐在案后头,慢慢站了起来。

    “老裴,那天石狮子是谁擦的。”

    裴寂的手停住了。

    “是臣让人擦的。”

    “哪一天擦的。”

    “六月十四。”裴寂说,“擦完第二天,皇帝来了。”

    堂里没人说话。

    “他不是来看石狮子的。”李渊说,“他是来看这个门。”

    “看门口站几个人,什么时辰换班,进出要不要搜身。”

    “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

    “所以他七月初五要动东宫。”薛万均说。

    “不一定。”

    “陛下方才不是说……”

    “朕说那一日朕也去。”李渊说,“朕去东宫,大安宫这边就少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朕。”

    堂里四个人,这一回谁都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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