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伊万斯先生，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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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早上九点出头，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每年这个时候，全英国巫师密度最高的地方就是这了。
几百个穿袍子的巫师挤在同一个站台上，行李箱堆得跟小山似的，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蟾蜍从口袋里蹦出来在地上乱窜，家长们在人群里喊孩子的名字，孩子在人群里喊家长的名字。
一团一团的蒸汽从霍格沃茨特快的车头喷出来，猩红色的车身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佩妮·伊万斯站在月台的边上，离人群有点距离，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了。
莉莉一年级那年她来过，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莉莉推着行李箱往火车上跑，回头冲她笑着挥手。
她喊了一声怪胎，喊完就後悔了，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刻莉莉脸上的表情。
二年级她没来，找了个理由留在家里，说作业多。
去年她又来了，今年也来了。
她跟自己说是因为妈妈让她来，莉莉想让她来，诺克斯没人照顾，各种理由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想完了自己也知道全是藉口，她就是想来。
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厚呢裙子，料子比这个季节该穿的厚了不少，裙摆到膝盖下面，外面搭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对着镜子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後选了这一身，这条裙子的颜色跟站台上那些巫师的袍子有点像，质感也沉，离远了看勉强能糊弄过去。
她知道不是，再怎麽像也不是，一条科沃斯镇上买的麻瓜裙子，绣上狮子绣上蛇，也是麻瓜裙子。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侧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的裙子上，又滑开了。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所有穿袍子的人都是这样看她的，看她们一家人，看这几个不穿袍子的麻瓜。
周围的画面她看了三年了。
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巫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捏着一张巧克力蛙的卡片，卡片上的老巫师在框里冲她挥手。
後面跟着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根魔杖，一甩，杖尖喷出一串金色的火星，火星落在另一个男孩的头发上，那个男孩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黄色，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旁边一只猫头鹰从笼子缝隙里伸出脑袋，瞪着圆眼睛看热闹。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生推着行李车走过去，箱子摞得比他高，最上面那只箱子自己飘着，跟车面隔了半尺，晃晃悠悠地跟着走。
有个女孩蹲在地上追一只乱蹦的蟾蜍，追了两步蟾蜍跳进另一个人的行李箱里，那个人打开箱子把蟾蜍拎出来，蟾蜍在他手心里鼓了两下腮，噗地吐出一颗泡泡。
远处车厢门口，一个小女孩正在跟母亲告别，母亲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上了车。
小女孩回过头来冲母亲挥手，手里的魔杖挥了一下，杖尖冒出一朵小花，花瓣在空中飘散，变成了一阵细碎的金色粉末，母亲在下面笑着鼓掌。
佩妮看着那朵花散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诺克斯。
小猫缩在她臂弯里，尾巴搭在前臂上，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又不动了。
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睁开一条缝，看一眼周围的人群，又合上。
她腾出一只手，在诺克斯的背上来回摸着，从耳朵後面一路摸到尾巴根。
诺克斯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卷了一下，勾住她的手腕。
这只猫是莉莉的，是那个送挎包的人送给莉莉的。
诺克斯来了之後，莉莉每次写信回家都要提一句，它的毛色，它的眼睛，它今天又偷吃了什麽。
佩妮也给它寄过猫粮，寄过垫子。
她挑了超市里最贵的那款猫粮，把垫子洗了三遍，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好。
诺克斯在两个世界之间跑来跑去。
它在莉莉的宿舍里睡过窗台，也在佩妮的床头窝过整晚，它身上有莉莉的魔法味道，也有佩妮的洗衣粉味道。
它是佩妮能抱在手里的唯一一样来自那个世界的东西，可它是莉莉的。
过一会儿莉莉就要上车了，诺克斯也要跟着上车，然後这只小黑猫就会从她的怀里离开，回到那个她进不去的世界里。
她的目光停在站台中央一个穿深紫色袍子的女巫身上，那个女巫带着两个孩子，一手牵一个，身後飘着一只精致的猫头鹰笼子。
猫头鹰在笼子里昂着头，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这地方配不上它的表情。
佩妮看了那只猫头鹰两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诺克斯，诺克斯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
这只猫，过一会儿也要走了。
她看着月台上跑来跑去的小巫师们，看着飘在空中的行李箱，看着从魔杖间冒出来的火星，看着会动的卡片，看着猫头鹰和蟾蜍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笼子里在口袋里在人们的肩膀上。
魔法就在她面前，往前踏一步就是那个世界，她站在这一步之外，三年了，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上课的时候她会走神，坐在科沃斯镇中学的教室里，盯着窗外的树看，想着如果她能变成一只猫，或者一只鸟，也许就能飞过那道墙，落在那个世界里去。
晚上做梦也会梦到，梦到邓布利多回了另一封信，说，亲爱的伊万斯小姐，我们重新考虑了您的申请。
然後她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头边空空的什麽都没有，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她太想了，想得心口疼。
想成为莉莉那样的人，想穿上真正的巫师袍子，想拿起一根魔杖说一句什麽就能让东西飘起来，想走进那座她只在莉莉的描述里见过的城堡。
想被这个世界接纳，想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想让猫头真的朝她飞过来，爪子抓着一封盖了火漆印的信。
但那封信永远不会来了。
邓布利多的回信她撕碎过又拼回去过又撕碎过，最後塞进了抽屉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佩妮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诺克斯。
她什麽都抱不住。
伊万斯先生站在佩妮旁边，穿着他上班那件旧夹克，手里帮莉莉拎着一个行李包，肩膀上还挂着一件外套。
伊万斯夫人在莉莉身边，正帮她整理袍子的领口。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总吃甜的，上次写信说牙疼，牙疼就少吃糖。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冬天的靴子我给你放了两双在箱子底下，长的那双配裙子，短的那双配裤子。
苏格兰高地的天气比家里冷多了，你别光顾着好看。」
莉莉应着：「知道了，妈妈。」
「上课认真听，别走神，你上学期有一门课差一点没拿到0，这学期得稳住。」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别跟人吵架，你说的那个自大狂，詹姆·破特？离他远点。」
莉莉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是他来惹我的，我可不会客气。」
「你少理他，他就惹不着你。」伊万斯夫人把她的领口翻好了，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摸
了一下，把额前的一缕碎发往耳後别了别。
莉莉嘴上应着，目光从伊万斯夫人脸上移开，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这个假期太长了。
弗利家的花园里听到消息的那天，她想冲出去做点什麽，被苏珊一把拉住了。
後来在藏书室里翻书翻了一下午，翻出来了家族复仇契约的条目，看完之後比看之前更害怕了。
二十八天，灭族。
她每天看《预言家日报》，从头版看到末版，从标题看到插图，看完了折起来塞到床底下的箱子里，跟之前那些报纸摞在一起。
她不给爸妈看，不给佩妮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藏，就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不想让他们从报纸上认识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干了什麽事。
刚开始那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那个名字，雷古勒斯·布莱克。
古灵阁台阶上的照片，金色光柱，天空里的拉丁文。
再後来布莱克与罗尔的战争出来了，头版那整版的照片，从天上打下来的咒语，蘑菇云一样的爆炸，破碎的庄园与大地。
她担心，又不太敢担心得太明显，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麽。
她想给雷古勒斯写信，但写不了，她不知道雷古勒斯的地址。
所以就这麽等着，等了一个暑假，等到了今天。
莉莉的绿眼睛突然亮起来。
人群的边缘，靠站台柱子的位置，有一阵轻微的空气扭曲还没完全散尽。
一个穿学生款黑色巫师袍的少年出现在那里，黑色的卷发，灰色的眼睛，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脸型轮廓又精致了一些。
他没像周围的小巫师那样走动或者跑动，先抬手整了整袍子的前襟，微微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站台上的人群。
莉莉的脸也亮了起来，手下意识举起来就要挥，举到一半停住了。
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隔阂，周围这麽多人。
她跟雷古勒斯之间的友谊是她跟雷古勒斯之间的事，跟阵营没关系，跟学院没关系，跟那些纯血混血麻瓜出身的标签都没关系。
但他是那个世界里最深处的人，她是走进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她早就知道这个，一直都知道。
她把手放下来了，但表情没完全收住，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在瞪了。
一个假期不写信，干了那麽大的事，报纸上连着登了两个月，她跟着担心了一个暑假。
他倒好，一点消息都没有，连张纸条都没寄，这会儿人出现了，跟没事人一样。
莉莉把嘴巴嘟起来，下巴往旁边一别，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点，让自己的身体从正面朝他的方向转成侧着，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没那麽在意。
红头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绿眼睛亮亮的。
她觉得自己表情管理得很好，转过头，假装在看母亲手里的行李箱。
伊万斯先生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
刚才还心不在焉地应着母亲的话，眼睛在人群里飘来飘去，跟丢了什麽东西似的。
忽然之间，整张脸亮了一下，又忽然之间，嘴鼓起来了眼睛瞪起来了脸上又开始笑了o
从兴高采烈到嘟嘴瞪眼，中间切换得比他拧收音机旋钮还快。
他都不知道自己女儿还有这个本事。
伊万斯先生的目光顺着莉莉刚才看的方向移过去。
人群边缘，站台柱子旁边，那里有一个少年。
一看就贵的袍子，精致的长相，个头比他矮一点，但气场强烈，看着不像是来上学的，倒像是去办事的。
莉莉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话，他听了两年多。
「他说的」，「他教我的」，「他觉得这样不对」，「他什麽都会」。
那只挎包，那只猫。
大概对上了。
伊万斯夫人也看了过去。
一个长得好看，穿着乾净，站在人群里也不慌的少年。
她侧头看了看莉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年，再看看莉莉，嘴角往旁边翘了一点。
佩妮也抬起了头。
人群边缘那个少年，比站台上任何人都像那个世界的人，又不像是那个世界的人。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雷古勒斯看到了莉莉，看到了她身边站着的一家人。
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箱子，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个红头发女孩身边，帮她整理衣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
对面一家人都在看他了，那就去打个招呼。
他抬手在自己身上点了一下，忽略咒。
如今的他跟一个麻瓜家庭聊天，被人看到对那一家人来说只会添麻烦。
他迈步往前走，三十多米，穿过人群。
巴鲁克在内袋里拱了一下，小短腿倒腾着换了个姿势，又趴好了。
雷古勒斯走到了伊万斯一家面前。
伊万斯先生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眉头微微拧着。
光是这张脸，就不像普通家人能养出来的，还有那副姿态，比他厂里三十多岁的经理还有派头。
雷古勒斯先伸出手，语气温和：「伊万斯先生，早上好。」
「我是雷古勒斯，」他侧头看了一眼正瞪他的女孩，嘴角带着笑：「莉莉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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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这个时候，全英国巫师密度最高的地方就是这了。
几百个穿袍子的巫师挤在同一个站台上，行李箱堆得跟小山似的，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蟾蜍从口袋里蹦出来在地上乱窜，家长们在人群里喊孩子的名字，孩子在人群里喊家长的名字。
一团一团的蒸汽从霍格沃茨特快的车头喷出来，猩红色的车身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佩妮·伊万斯站在月台的边上，离人群有点距离，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了。
莉莉一年级那年她来过，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莉莉推着行李箱往火车上跑，回头冲她笑着挥手。
她喊了一声怪胎，喊完就後悔了，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刻莉莉脸上的表情。
二年级她没来，找了个理由留在家里，说作业多。
去年她又来了，今年也来了。
她跟自己说是因为妈妈让她来，莉莉想让她来，诺克斯没人照顾，各种理由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想完了自己也知道全是藉口，她就是想来。
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厚呢裙子，料子比这个季节该穿的厚了不少，裙摆到膝盖下面，外面搭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对着镜子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後选了这一身，这条裙子的颜色跟站台上那些巫师的袍子有点像，质感也沉，离远了看勉强能糊弄过去。
她知道不是，再怎麽像也不是，一条科沃斯镇上买的麻瓜裙子，绣上狮子绣上蛇，也是麻瓜裙子。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侧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的裙子上，又滑开了。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所有穿袍子的人都是这样看她的，看她们一家人，看这几个不穿袍子的麻瓜。
周围的画面她看了三年了。
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巫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捏着一张巧克力蛙的卡片，卡片上的老巫师在框里冲她挥手。
後面跟着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根魔杖，一甩，杖尖喷出一串金色的火星，火星落在另一个男孩的头发上，那个男孩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黄色，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旁边一只猫头鹰从笼子缝隙里伸出脑袋，瞪着圆眼睛看热闹。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生推着行李车走过去，箱子摞得比他高，最上面那只箱子自己飘着，跟车面隔了半尺，晃晃悠悠地跟着走。
有个女孩蹲在地上追一只乱蹦的蟾蜍，追了两步蟾蜍跳进另一个人的行李箱里，那个人打开箱子把蟾蜍拎出来，蟾蜍在他手心里鼓了两下腮，噗地吐出一颗泡泡。
远处车厢门口，一个小女孩正在跟母亲告别，母亲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上了车。
小女孩回过头来冲母亲挥手，手里的魔杖挥了一下，杖尖冒出一朵小花，花瓣在空中飘散，变成了一阵细碎的金色粉末，母亲在下面笑着鼓掌。
佩妮看着那朵花散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诺克斯。
小猫缩在她臂弯里，尾巴搭在前臂上，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又不动了。
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睁开一条缝，看一眼周围的人群，又合上。
她腾出一只手，在诺克斯的背上来回摸着，从耳朵後面一路摸到尾巴根。
诺克斯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卷了一下，勾住她的手腕。
这只猫是莉莉的，是那个送挎包的人送给莉莉的。
诺克斯来了之後，莉莉每次写信回家都要提一句，它的毛色，它的眼睛，它今天又偷吃了什麽。
佩妮也给它寄过猫粮，寄过垫子。
她挑了超市里最贵的那款猫粮，把垫子洗了三遍，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好。
诺克斯在两个世界之间跑来跑去。
它在莉莉的宿舍里睡过窗台，也在佩妮的床头窝过整晚，它身上有莉莉的魔法味道，也有佩妮的洗衣粉味道。
它是佩妮能抱在手里的唯一一样来自那个世界的东西，可它是莉莉的。
过一会儿莉莉就要上车了，诺克斯也要跟着上车，然後这只小黑猫就会从她的怀里离开，回到那个她进不去的世界里。
她的目光停在站台中央一个穿深紫色袍子的女巫身上，那个女巫带着两个孩子，一手牵一个，身後飘着一只精致的猫头鹰笼子。
猫头鹰在笼子里昂着头，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这地方配不上它的表情。
佩妮看了那只猫头鹰两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诺克斯，诺克斯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
这只猫，过一会儿也要走了。
她看着月台上跑来跑去的小巫师们，看着飘在空中的行李箱，看着从魔杖间冒出来的火星，看着会动的卡片，看着猫头鹰和蟾蜍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笼子里在口袋里在人们的肩膀上。
魔法就在她面前，往前踏一步就是那个世界，她站在这一步之外，三年了，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上课的时候她会走神，坐在科沃斯镇中学的教室里，盯着窗外的树看，想着如果她能变成一只猫，或者一只鸟，也许就能飞过那道墙，落在那个世界里去。
晚上做梦也会梦到，梦到邓布利多回了另一封信，说，亲爱的伊万斯小姐，我们重新考虑了您的申请。
然後她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头边空空的什麽都没有，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她太想了，想得心口疼。
想成为莉莉那样的人，想穿上真正的巫师袍子，想拿起一根魔杖说一句什麽就能让东西飘起来，想走进那座她只在莉莉的描述里见过的城堡。
想被这个世界接纳，想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想让猫头真的朝她飞过来，爪子抓着一封盖了火漆印的信。
但那封信永远不会来了。
邓布利多的回信她撕碎过又拼回去过又撕碎过，最後塞进了抽屉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佩妮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诺克斯。
她什麽都抱不住。
伊万斯先生站在佩妮旁边，穿着他上班那件旧夹克，手里帮莉莉拎着一个行李包，肩膀上还挂着一件外套。
伊万斯夫人在莉莉身边，正帮她整理袍子的领口。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总吃甜的，上次写信说牙疼，牙疼就少吃糖。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冬天的靴子我给你放了两双在箱子底下，长的那双配裙子，短的那双配裤子。
苏格兰高地的天气比家里冷多了，你别光顾着好看。」
莉莉应着：「知道了，妈妈。」
「上课认真听，别走神，你上学期有一门课差一点没拿到0，这学期得稳住。」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别跟人吵架，你说的那个自大狂，詹姆·破特？离他远点。」
莉莉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是他来惹我的，我可不会客气。」
「你少理他，他就惹不着你。」伊万斯夫人把她的领口翻好了，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摸
了一下，把额前的一缕碎发往耳後别了别。
莉莉嘴上应着，目光从伊万斯夫人脸上移开，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这个假期太长了。
弗利家的花园里听到消息的那天，她想冲出去做点什麽，被苏珊一把拉住了。
後来在藏书室里翻书翻了一下午，翻出来了家族复仇契约的条目，看完之後比看之前更害怕了。
二十八天，灭族。
她每天看《预言家日报》，从头版看到末版，从标题看到插图，看完了折起来塞到床底下的箱子里，跟之前那些报纸摞在一起。
她不给爸妈看，不给佩妮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藏，就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不想让他们从报纸上认识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干了什麽事。
刚开始那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那个名字，雷古勒斯·布莱克。
古灵阁台阶上的照片，金色光柱，天空里的拉丁文。
再後来布莱克与罗尔的战争出来了，头版那整版的照片，从天上打下来的咒语，蘑菇云一样的爆炸，破碎的庄园与大地。
她担心，又不太敢担心得太明显，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麽。
她想给雷古勒斯写信，但写不了，她不知道雷古勒斯的地址。
所以就这麽等着，等了一个暑假，等到了今天。
莉莉的绿眼睛突然亮起来。
人群的边缘，靠站台柱子的位置，有一阵轻微的空气扭曲还没完全散尽。
一个穿学生款黑色巫师袍的少年出现在那里，黑色的卷发，灰色的眼睛，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脸型轮廓又精致了一些。
他没像周围的小巫师那样走动或者跑动，先抬手整了整袍子的前襟，微微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站台上的人群。
莉莉的脸也亮了起来，手下意识举起来就要挥，举到一半停住了。
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隔阂，周围这麽多人。
她跟雷古勒斯之间的友谊是她跟雷古勒斯之间的事，跟阵营没关系，跟学院没关系，跟那些纯血混血麻瓜出身的标签都没关系。
但他是那个世界里最深处的人，她是走进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她早就知道这个，一直都知道。
她把手放下来了，但表情没完全收住，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在瞪了。
一个假期不写信，干了那麽大的事，报纸上连着登了两个月，她跟着担心了一个暑假。
他倒好，一点消息都没有，连张纸条都没寄，这会儿人出现了，跟没事人一样。
莉莉把嘴巴嘟起来，下巴往旁边一别，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点，让自己的身体从正面朝他的方向转成侧着，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没那麽在意。
红头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绿眼睛亮亮的。
她觉得自己表情管理得很好，转过头，假装在看母亲手里的行李箱。
伊万斯先生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
刚才还心不在焉地应着母亲的话，眼睛在人群里飘来飘去，跟丢了什麽东西似的。
忽然之间，整张脸亮了一下，又忽然之间，嘴鼓起来了眼睛瞪起来了脸上又开始笑了o
从兴高采烈到嘟嘴瞪眼，中间切换得比他拧收音机旋钮还快。
他都不知道自己女儿还有这个本事。
伊万斯先生的目光顺着莉莉刚才看的方向移过去。
人群边缘，站台柱子旁边，那里有一个少年。
一看就贵的袍子，精致的长相，个头比他矮一点，但气场强烈，看着不像是来上学的，倒像是去办事的。
莉莉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话，他听了两年多。
「他说的」，「他教我的」，「他觉得这样不对」，「他什麽都会」。
那只挎包，那只猫。
大概对上了。
伊万斯夫人也看了过去。
一个长得好看，穿着乾净，站在人群里也不慌的少年。
她侧头看了看莉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年，再看看莉莉，嘴角往旁边翘了一点。
佩妮也抬起了头。
人群边缘那个少年，比站台上任何人都像那个世界的人，又不像是那个世界的人。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雷古勒斯看到了莉莉，看到了她身边站着的一家人。
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箱子，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个红头发女孩身边，帮她整理衣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
对面一家人都在看他了，那就去打个招呼。
他抬手在自己身上点了一下，忽略咒。
如今的他跟一个麻瓜家庭聊天，被人看到对那一家人来说只会添麻烦。
他迈步往前走，三十多米，穿过人群。
巴鲁克在内袋里拱了一下，小短腿倒腾着换了个姿势，又趴好了。
雷古勒斯走到了伊万斯一家面前。
伊万斯先生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眉头微微拧着。
光是这张脸，就不像普通家人能养出来的，还有那副姿态，比他厂里三十多岁的经理还有派头。
雷古勒斯先伸出手，语气温和：「伊万斯先生，早上好。」
「我是雷古勒斯，」他侧头看了一眼正瞪他的女孩，嘴角带着笑：「莉莉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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