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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现形

    韦承与杜少卿领着府中一众悍奴,押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市井闲汉,兴冲冲地直奔高台。

    值守的御前侍卫们早已接了皇後令谕,知晓这一干人的底细,所以并未阻拦。

    只是高台下的侍卫们按刀而立,阻止他们继续向前。

    韦承和杜少卿在高台下站住了脚步,往左右一分,身後豪奴便粗暴地将那几名闲汉推搡出来,直面满场权贵士子。

    这几人皆是京中老油条,常年混迹於茶坊酒肆、街巷市井,没啥正经营生,唯喜搬弄是非,是些无赖痞棍。

    往日在街巷之中,他们横行无忌、嘴碎生事,何等嚣张。

    可此刻立在清晖园高台之下,对上满堂朱紫公卿、士林鸿儒,顿时气焰全无。

    他们一个个面白如纸、浑身发抖,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住。

    高台之上,皇後胡妩蛾眉轻挑,淡淡地给了内侍总管李顺一个眼色。

    原本今日文会落幕,天子登台不过是慰勉士子,几句话便要起驾回宫的,故而台上并未备设御座。

    如今风波陡起,事态迁延,显然一时半刻难以了结了。

    李顺久侍御前,最懂察言观色。

    皇後只是一个眼神儿过来,他便心领神会,连忙躬身传命,着内侍擡来御用的龙凤大椅,稳稳安置在高台正中。

    「陛下。」

    胡妩温柔地轻唤了一声,擡手向御座示意。

    高琰微微颔首,缓步走去。胡妩如影随形,待天子坐定,方才侧身落座於凤椅,把素手轻搭在扶手之上,仪态端庄,雍容有度。

    此时杨灿跨步而出,对着一众瘫软发抖的闲汉沉声诘问:「尔等受人指使,捏造无根流言,构陷清白之人。

    如今天子与皇後殿下就在眼前,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尔等还敢隐瞒吗?速速据实招来!」

    这夥市井无赖在平民百姓面前甚是嚣张,骨子里却是最为胆小怕官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天颜咫尺的森严场面,加之被擒之後早已吃尽苦头。

    只听一阵砰砰跪地之声,众人尽数伏拜在地,涕泗横流,连连磕头告饶,争先恐後地吐露实情。

    原来他们都是收了闵府管事的银钱,四处捏造谣言,刻意诋毁崔临照的声名。

    这个年代,你想说家中管事所做所为与你无关,要求官府给你来个严丝合缝的证据链,那就是作梦。

    这些人咬出了闵府管事,也就等於咬出了闵衡父子,高台四周,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此前朝野士林,大多怜惜闵衡失弟之痛,只当他是为亡弟鸣冤、恪守公道的耿直儒士0

    私下里还有不少人暗自非议崔家势大压人、霸道专横。

    到了此刻众人方才明白,闵行是可鄙的,闵衡是可耻的,闵家是可恶的,这回旋镖,终究紮回了闵家人身上。

    闵衡转瞬之间,就从悲情义士,沦为士林不齿的奸邪之辈。

    待一众闲汉七嘴八舌、声泪俱下地将受雇造谣、刻意构陷的始末全盘托出,杨灿方才转身,面朝天子御座,言辞铿锵:「陛下!闵衡器量狭隘,品行卑污。为泄一己私愤、谋一家私利,明知其弟品行有亏,反而伪造手书、收买人证、广布流言,蓄意损毁崔氏才女清白名节,实属欺君罔上、

    居心险恶!」

    「其所作所为,不止构陷无辜、败坏士林风气、扰乱文会大典,更辱没了儒家道统、

    亵渎了名教礼法、惑乱朝堂视听、动摇士林人心。

    此等蒙蔽天颜、欺瞒圣听的行径,实是罪无可赦!」

    说到这里,杨灿撩袍一拜:「臣伏请陛下严惩奸邪、以正天下文风、肃朝野纲纪、做後来之人!」

    御座之上,天子高淡似笑非笑地看了杨灿一眼,又缓缓看向面如土色的闵衡,淡淡地道:「闵衡,你还有何话说?」

    闵衡自以为散播一个最难自证的风流谣言,足以毁了崔临照清白,让崔家惹一身骚,孰料竟然被人抓了「铁证!」

    那「洛神图」究竟是怎麽回事儿啊?

    难不成,真是二弟在陇上时所作?

    你说你,暗恋自己徒弟也就算了,你藏在心里恋啊,你画出来做什麽?你还题诗留痕,你坑死大哥我了呀!

    如今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纵使天子有心姑息,自己数年之内,也绝无再起之机。

    时日一久,闵家再无利用价值,世代基业,势必日渐凋零没落。

    闵衡自怨自艾的,听到天子垂询,也只得苦涩地一笑,颓然垂首道:「陛下,臣————

    无话可辩。」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高淡,面色骤然一寒,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你无话可说?朕可有话说!」

    他双手按着扶手,目光冰冷地锁在闵衡身上:「闵氏世代书香、累世簪缨,如今你竟敢在朕的眼前、当着天下士林,蓄意毁人清白、欺君罔上,简直是罪该万死!」

    闵衡张了张嘴,却只能「卟嗵」一声跪倒,伏地道:「老朽————知罪。」

    「你知罪就好。」

    高琰冷笑连连:「闵衡,你欺君乱政,罪为首恶;闵晏,你为子不贤,不能匡正父过、劝阻恶行,反倒协同作恶,罪同首恶。父子二人,俱判弃市!」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闵衡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仰视着天子。

    高淡神情冷漠,可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直直斩下的一口口刀。

    「闵氏十三岁以上男丁,尽数处斩;未成年男丁,阉割没宫为奴。

    阖族女眷,籍没入官为婢;旁支族人,尽数流放边陲。」

    台下文武官员与士子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已经接近「大逆」的刑罚了,有点太严重了吧?

    闵衡所为,不过是造谣构陷、损毁人誉,并无谋逆叛上的大罪。

    崔临照虽然出身青州崔氏望族,十分尊贵,却也并非皇亲命妇,这般阖族株连、近乎大逆的重罚,委实太严重了些。

    纵然是青州崔氏的大家长崔皓,也是在一番错愕之後,才突然醒过神儿来。

    法执於天子之手,岂可任由他胡来。

    天子执掌生杀大权,今日能借一桩诬告之罪倾覆百年士族,来日便能凭任意罪名拿捏天下高门。

    今日天子为崔家除患,崔家若冷眼旁观、暗自庆幸,明日这柄皇权利刃,便会落至崔氏头顶。

    此番文会落幕,诸多平日深居简出的世家宗主、高门长辈尽数到场,毕竟————自家子侄有可能上榜。

    如今明白其中利害,立刻纷纷出列伏地,叩首恳请天子法外施恩,宽宥闵氏无辜族人。

    崔皓不敢迟疑,快步上前高声劝谏:「陛下!闵衡欺君罔上、构陷良善,罪无可赦。

    然闵氏阖族并非人人涉案、个个同谋,恳请陛下顾念无辜、法外开恩,勿行族诛重罚!」

    一时之间,山东高门、关陇士族、朝中百官,纷纷伏地叩请,乞请天子收回旨意。

    崔临照心思剔透、聪慧过人,转瞬便看穿了天子借题发挥、震慑士族、收拢皇权的算计。

    她款款上前,躬身进言:「陛下,民女沉冤得雪、清白昭彰,已然足矣。

    国法有度、刑罚有章,恳请陛下依律定罪、宽宥无辜,以显圣朝仁厚、法度公允。」

    高台之上,高淡默然不语,沉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求情之人。

    闵衡懵了片刻,此刻才刚刚醒过神儿来。

    他是坚决不信皇帝会严惩他的,这是在————欲擒故纵?

    未待他揣摩透彻,高淡清冷的声音再度传了下来:「也罢,朕便依从众卿所请,酌情改判。」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闵衡,沉声道:「闵衡,你伪造证物、欺瞒圣躬、构陷良善,罪无可赦,维持原判,行弃市之罚!」

    闵衡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再度陷入茫然失神之态。

    「闵晏,身为人子,不能匡正父失、劝阻奸行,反倒附逆同谋,本当同罪论处。」

    高琰话音一转,又道:「朕念你并非首恶,且因顾念父子伦常、不得不屈从父命,情有可原,免你死罪。」

    「判闵晏及闵氏本支所有男丁,尽数流放北境荒郡,削除士籍,永世不得归乡!

    闵衡本支妻妾女眷,悉数籍没为奴,家产尽数查抄充公!」

    一道御旨,碾碎了闵氏数百年世家荣光。

    那些自幼饱读诗书、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尽数褪去儒衫冠带,要身受髡笞之刑,枷锁缠身,远赴北境苦寒之地。

    从此後,编入营户兵籍,终身戍边、苦役缠身,余生只剩风雪萧瑟、征战劳碌与无尽绝望。

    而闵氏一众锦衣玉食的名门女眷,也一朝跌落尘埃,要褪去绫罗珠翠、华服簪钗,换上粗布褐衣。

    世间从此再无尊贵的闵氏夫人、名门女郎,只剩下分发至掖庭、织染坊、春米工坊、

    御膳外局等处的官婢,终日劳作、任人驱使、毫无尊严。

    她们之中,最好的结局,便是被天子赏赐给王公勋贵、近臣宠吏,由官婢转为私婢。

    如此,或可凭着姿色得到主人垂怜,觅得一丝安稳。

    余下之人,终身为婢、老死於贱籍,婚配都是由官府指派,与其他官奴通婚,所生子女依旧世代为奴,永世不得脱籍。

    听闻最终判罚,闵衡浑身脱力、几欲瘫软,闵晏更是目眦欲裂、气血翻涌,满腔悲愤堵在胸臆,几乎炸裂开来。

    高琰继续沉声宣判:「闵氏所有旁支,尽数削出士?族谱牒、废除乡望资格,贬为庶族寒门!族中在职官员,即刻革职,永不叙用!」

    寥寥数语,生生斩断闵氏百年根基、数世清名,一朝繁华,尽数烟消云散。

    高淡缓缓起身,自光扫过阶下一众伏地求情的文武士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讥诮。

    「朕今日便是要让天下人知晓:纵出身膏梁世家、位列士林清流,坐拥赫赫门第、百年清望,亦无抵罪特权。

    但凡心怀诡诈、欺君乱政、祸乱世风者,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整座清晖园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当世士族最大的依仗,便是士庶有别、门第特权,九品中正制下,高门子弟犯法,常可凭藉家世乡望减刑免罪、置身法外。

    「士庶不同罚。」

    天子此番言语,虽将严惩之罪限定於欺君乱政,却是一个让士族感到严重不安的讯号0

    哪怕是恨不得闵家人死光光的崔,这时也後知後觉地察觉到有些不妥了。

    我————是不是掉进皇帝挖的坑里了?

    闵衡死死盯着高台上那张冷漠的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如堕冰窖,彻骨生寒。

    闵晏目眦欲裂、气血翻涌,突然奋力挣开摁住他的侍卫,咆哮地道:「陛下,罪民不服。我闵家世代衣冠、奉侍朝廷————」

    他声嘶力竭的还没喊完,闵衡看到皇帝骤然趋冷的眼神儿,激灵一下就跳了起来,用尽余力,狠狠一掌掴在儿子脸上!

    「啪!」

    清脆淩厉的巴掌声响起,闵晏本就青紫肿胀的脸颊上,马上又叠加了一道鲜红的掌印。

    他一脸错愕地看向父亲,闵衡眼神狂乱,亮的吓人。

    他双手死死扣住儿子的双肩,力道大得惊人。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晏儿,认罪!伏法!」

    闵衡颤声说着,老泪纵横。

    他现在已经清醒了,清醒得近乎残酷。

    他自以为闵氏家族做为士族一员,对皇帝还是很有用处的。

    可现在他已明白过来,在皇帝眼中,他们闵家最大的作用,不是做走狗,而是一只做猴的鸡,一块撬动士族特权的楔子。

    但,皇帝显然也是在一步步试探,一寸寸放大他手中的权力。

    因此在提出一个各方士族完全无法接受的处理结果後,又应众人之请,收了一收。

    如果儿子还看不清现实,依旧不知进退,那就正中了皇帝的下怀。

    只要他言语冲撞,举止失仪,叫这狗皇帝抓住把柄,皇帝就能借题发挥。

    可这帝王算计,他不能说出来,他就那麽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不甘、悔恨、冤屈、惊恐、绝望————

    诸般情绪,只盼他懂,只盼他懂!

    「我儿,你要安分,莫违————圣命,叩谢圣恩吧。」

    闵衡嘴唇哆嗦着,依旧死死盯着闵晏的眼睛,老眼中已经满是哀求的悲伤。

    闵晏怔怔地看着父亲的眼神儿,忽然间就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对他露出满是乞求的眼神儿。

    他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读懂了父亲眼中的隐忍、牺牲与乞求,一股极致的无力与悲凉蓆卷了全身。

    闵晏不再挣紮了,被追上来的两个皇家侍卫一脚踢倒,死死摁在尘埃里,泪水一颗颗地砸进泥里。

    父子二人,一判弃市、一判流放,百年闵氏,一朝倾覆、荣光尽灭。

    侍卫如拖牲畜一般,将瘫软无力的闵衡、死寂绝望的闵晏拖拽了下去。

    高台之上,高淡依旧云淡风轻、神色无波。

    帝王一言,决人生死,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兴衰,於他而言,却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众卿平身吧。」高淡淡淡开口道,他缓步在高台踱了两步,目光落於身姿清雅的崔临照身上,冷峻的眉眼缓和了下来。

    「今日真相大白。闵衡蓄意构陷,崔女郎品行端方、清白无碍!」

    「崔女郎游学陇上,与权屿、杨灿诸人以诗文论道,此乃君子之交、士林雅谊,无可指摘!

    如今崔临照、权屿二人诗文入选晋阳文会辑录,才情配位、品行无瑕,无可指摘!」

    「皇帝陛下且慢,崔夫子入选辑录,藩臣无话说。权屿入选辑录,藩臣有话说!」

    本来死寂一片的现场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刚刚好像也有一个人这麽喊来着,结果————马上要被弃市了。

    这谁啊,这麽勇,他还来?

    众人纷纷为之侧目,就见一人,冠冕庄重,大步上前。

    他走到杨灿身边,看着杨灿轻蔑地一笑,然後向着高台上长揖一礼。

    「陛下,藩臣察觉一桩隐秘要事,事关大穆朝堂安危,藩臣不敢隐瞒,须得奏於陛下。」

    高淡俯视着台下的慕容晓晓,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原来是你呀。慕容晓晓,你有何事,要让朕知道?」

    慕容晓晓擡手一指杨灿,眼底是藏不住的亢奋。

    他大声道:「陛下!此番蒙您钦点、录入晋阳文会首届辑录的略阳名士权少游,是假的!」

    一时间很多人都没听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麽假的?这麽大个活人杵在这儿,哪里假了?

    慕容晓晓一脸兴奋地大声道:「陛下,此人实乃陇上於阀幕臣杨灿。

    杨灿潜伏帝都,隐匿真实身份,不朝天子、不拜朝堂。

    他暗中结交天下才俊、士林子弟,假借他人之名参与晋阳文会、博取士林声名,居心叵测,他要图谋不轨啊皇上!」

    杨灿?

    大穆没见过杨灿的人很多,但听过他名字的人,也很多。

    一听新晋名士权少游,竟是於阀权臣杨灿,满园私语不绝。

    杨灿青衫飘飘,形容坦荡,丝毫不见被人揭穿身份的惊恐与狼狈。

    他从容地向着台上的高淡施了一礼,朗声道:「陛下,慕容使臣所言不假,藩臣的确是於阀家臣杨灿。

    所谓权少游,虽实有其人,却非藩臣,只是被藩臣借用了他的名字。」

    杨灿如此坦然承认,现场顿时譁然,芮克武把手一摆,御前侍卫便「呼啦啦」地往前一围,枪矛攒举,把杨灿紧紧逼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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