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忍
……
而就在大同驿馆里的人准备出城时。
半个多时辰前，十方山。
山中偏院里的药味已经浓得几乎散不开了，老恭王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很轻。
屋里的炭盆烧得很旺，可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萧昭衍坐在床边，一只手始终握着老人枯瘦的手。
从宗正寺的人进入大同府城开始，山里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只不过萧昭衍没有走，甚至没有离开床边一步。
直到驿馆那边连续传来两次急信，负责内外联络的灰衣人才终于坐不住，几乎是一路跑进偏院。
“王爷！宗正寺的人已经到驿馆了，来的还是见过您多次的老宗正！”
“驿馆那边顶不了多久，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萧昭衍却连头都没有回。
灰衣人语气急切地继续说道：“王爷，替身最多再撑片刻。只要您现在回驿馆，换回衣裳，当着宗正寺的人露面，这件事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至于老王爷这里，日后再想办法请他们出诊，咱们已经潜伏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
“然后呢？”萧昭衍忽然问了一句。
灰衣人的声音顿住。
萧昭衍依旧看着床上的老人。
“我回驿馆装病，宗正寺的人确认我没事，然后护送我回京。”
“那父王呢？”
灰衣人张了张嘴，“老王爷这里……属下会继续想办法。”
萧昭衍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这些年始终让人觉得老实、迟钝，甚至有些窝囊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你们已经想了这么多日办法，能请的大夫都请了。如今太医院的人就在大同，你还要本王继续躲？”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握着老人那只冰凉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而且……父王还能等几日？本王……又能陪父王几日？”
灰衣人一时说不出话。
萧昭衍重新转过身，替老人把滑下去一点的被角慢慢往上拉好。
随后忽然问道：“消息送出去了？”
站在门边的另一名亲随赶紧低头，“已经送到驿馆。”
灰衣人猛地转头，“什么消息？”
屋里没有人回答，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萧昭衍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捻平了老人被角上的一道褶皱。
“告诉老宗正，这道旨意，我抗了。”
“也告诉他，太医若愿意来，直接带到这里。”
灰衣人整个人僵住。
“王爷，你糊涂啊！”
“您知不知道抗旨两个字一出口，就再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发颤。
“找人顶替的事情还能解释，隐瞒行踪还能想办法圆，可抗旨是当着宗正寺的人亲口认罪！”
“而且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十方山也就藏不住了！”
他眼圈越来越红。
“二十几年了！从京城到江南，从西北到山东，多少人，多少条线，多少条命才把灰雀织到今日这个地步！”
“京里的线被靖安司拔了一批，江南也折了大半，山东刚刚又出了事，可只要咱们忍住，只要您顺利去了封地，剩下的人便还能重新藏下去！”
“再等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咱们一样还有机会！这些年老王爷教您的，不就是一个忍字吗？”
萧昭衍原本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可听到最后一句，替老人掖被角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父王教了我一辈子的忍。可你是不是忘了……父王当初为什么教本王忍？”
灰衣人怔住。
萧昭衍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本王小时候在宫里没人在意，也没什么本事。宫人克扣饭食，其他皇子拿本王取笑，哪怕下面的奴才偷偷欺负到头上，本王都没有办法。”
“那时候父王教我忍，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他说别人觉得本王笨，便让他们觉得；别人觉得本王没用，便让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心里明白，谁拿了你的东西，谁在背后笑，谁又伸了手，全都记下来。”
“现在动不了，就先别动。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逞一时之气没有任何用处。”
灰衣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萧昭衍眼前却像是重新浮现出当年那座冷清的偏院。
有一次他的冬衣被人拿走了，剩给他的只有一件不合身的旧袍。
他气得跑去找恭王，以为恭王会替他出头，可恭王只问了他几句话。
谁管冬衣，谁送来的，旧袍是谁留下的，又是谁在他穿着那件旧袍去上课时笑得最厉害。
萧昭衍一个都答不上来。
那一日恭王第一次对他沉了脸。
“你连是谁欺负了你都不知道，便只剩下一肚子委屈，这样的忍没有用。”
“你要先活着，再看清楚。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也会有本事。到了那时候，谁还想拿你的东西，便不是他说了算了。”
从那以后，萧昭衍真的学会了，也才真正明白父王教他的那个“忍”字。
退一步，不是认输。装笨，也不是真的笨。
有时候让别人觉得你不会还手，才最容易看清他到底准备把刀捅到哪里。
也正是靠着这些东西，他才能在那个从来没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的皇宫里，一年一年安稳长大。
再后来……才有了今日的端王。
“既然王爷都明白，那今日更该忍！”
灰衣人的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急，却多了一股几乎压不住的哽意。
“如今陛下和靖安司只是怀疑，他们没有证据！只要您回去，咱们就还有机会！”
“老王爷若清醒着，也绝不会让您为了他，把这么多年全部扔掉！”
萧昭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父王若醒着，一定会让我回驿馆，甚至会骂我蠢。”
“可有些东西能等，机会能等，灰雀能等，朝廷里的局也能等……”
“但人……不能。”
他的声音并不大，灰衣人却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萧昭衍低头看着床上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
“你方才说，灰雀经营了二十几年。我也很清楚，这二十几年里我们付出了多少。”
“江南那些人是怎么埋进去的，京中那些线是谁一点点接起来的，西北送出去多少银子，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到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我都知道。”
他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已经有些发疼的眉心，那一瞬间，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压不住的疲惫。
“所以不是本王不心疼，也不是这些年的心血说扔便能扔。”
灰衣人猛地抬起头，萧昭衍终于转过身，看向跟了自己多年的这个人。
“只是今日真要拿这些东西和父王的命放在一起选，本王已经知道自己要选什么。”
“封地不要了。”
“亲王爵位若要削，也削。”
“灰雀若保不住，就散。”
“你们这些还能走的人全部断线，各自去活自己的日子。别为了本王，更别为了灰雀，再白白填进去。”
“至于我这些年做过的事……”
萧昭衍停顿了一下。
“不会因为我今日想救父王，就忽然变成没做过。”
“江南也好，西北也好，京城也好，该是谁的命，该算哪一笔账，四哥若真查到了我头上，我认。”
“他要圈禁我，我去。”
“要削爵，我受着。”
“若最后真觉得这些罪该拿命还……”
萧昭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条命也给他！”
灰衣人嘴唇颤了颤。
“王爷……”
萧昭衍没有再看他。
“只是小时候……本王忍，是为了活下来。”
“后来本王还在忍，是因为想着总有一天，换本王来护着父王。”
“可要本王今日将父王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最后只剩下一句。
“我做不到，我现在只要父王……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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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大同驿馆里的人准备出城时。
半个多时辰前，十方山。
山中偏院里的药味已经浓得几乎散不开了，老恭王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很轻。
屋里的炭盆烧得很旺，可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萧昭衍坐在床边，一只手始终握着老人枯瘦的手。
从宗正寺的人进入大同府城开始，山里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只不过萧昭衍没有走，甚至没有离开床边一步。
直到驿馆那边连续传来两次急信，负责内外联络的灰衣人才终于坐不住，几乎是一路跑进偏院。
“王爷！宗正寺的人已经到驿馆了，来的还是见过您多次的老宗正！”
“驿馆那边顶不了多久，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萧昭衍却连头都没有回。
灰衣人语气急切地继续说道：“王爷，替身最多再撑片刻。只要您现在回驿馆，换回衣裳，当着宗正寺的人露面，这件事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至于老王爷这里，日后再想办法请他们出诊，咱们已经潜伏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
“然后呢？”萧昭衍忽然问了一句。
灰衣人的声音顿住。
萧昭衍依旧看着床上的老人。
“我回驿馆装病，宗正寺的人确认我没事，然后护送我回京。”
“那父王呢？”
灰衣人张了张嘴，“老王爷这里……属下会继续想办法。”
萧昭衍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这些年始终让人觉得老实、迟钝，甚至有些窝囊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你们已经想了这么多日办法，能请的大夫都请了。如今太医院的人就在大同，你还要本王继续躲？”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握着老人那只冰凉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而且……父王还能等几日？本王……又能陪父王几日？”
灰衣人一时说不出话。
萧昭衍重新转过身，替老人把滑下去一点的被角慢慢往上拉好。
随后忽然问道：“消息送出去了？”
站在门边的另一名亲随赶紧低头，“已经送到驿馆。”
灰衣人猛地转头，“什么消息？”
屋里没有人回答，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萧昭衍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捻平了老人被角上的一道褶皱。
“告诉老宗正，这道旨意，我抗了。”
“也告诉他，太医若愿意来，直接带到这里。”
灰衣人整个人僵住。
“王爷，你糊涂啊！”
“您知不知道抗旨两个字一出口，就再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发颤。
“找人顶替的事情还能解释，隐瞒行踪还能想办法圆，可抗旨是当着宗正寺的人亲口认罪！”
“而且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十方山也就藏不住了！”
他眼圈越来越红。
“二十几年了！从京城到江南，从西北到山东，多少人，多少条线，多少条命才把灰雀织到今日这个地步！”
“京里的线被靖安司拔了一批，江南也折了大半，山东刚刚又出了事，可只要咱们忍住，只要您顺利去了封地，剩下的人便还能重新藏下去！”
“再等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咱们一样还有机会！这些年老王爷教您的，不就是一个忍字吗？”
萧昭衍原本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可听到最后一句，替老人掖被角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父王教了我一辈子的忍。可你是不是忘了……父王当初为什么教本王忍？”
灰衣人怔住。
萧昭衍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本王小时候在宫里没人在意，也没什么本事。宫人克扣饭食，其他皇子拿本王取笑，哪怕下面的奴才偷偷欺负到头上，本王都没有办法。”
“那时候父王教我忍，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他说别人觉得本王笨，便让他们觉得；别人觉得本王没用，便让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心里明白，谁拿了你的东西，谁在背后笑，谁又伸了手，全都记下来。”
“现在动不了，就先别动。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逞一时之气没有任何用处。”
灰衣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萧昭衍眼前却像是重新浮现出当年那座冷清的偏院。
有一次他的冬衣被人拿走了，剩给他的只有一件不合身的旧袍。
他气得跑去找恭王，以为恭王会替他出头，可恭王只问了他几句话。
谁管冬衣，谁送来的，旧袍是谁留下的，又是谁在他穿着那件旧袍去上课时笑得最厉害。
萧昭衍一个都答不上来。
那一日恭王第一次对他沉了脸。
“你连是谁欺负了你都不知道，便只剩下一肚子委屈，这样的忍没有用。”
“你要先活着，再看清楚。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也会有本事。到了那时候，谁还想拿你的东西，便不是他说了算了。”
从那以后，萧昭衍真的学会了，也才真正明白父王教他的那个“忍”字。
退一步，不是认输。装笨，也不是真的笨。
有时候让别人觉得你不会还手，才最容易看清他到底准备把刀捅到哪里。
也正是靠着这些东西，他才能在那个从来没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的皇宫里，一年一年安稳长大。
再后来……才有了今日的端王。
“既然王爷都明白，那今日更该忍！”
灰衣人的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急，却多了一股几乎压不住的哽意。
“如今陛下和靖安司只是怀疑，他们没有证据！只要您回去，咱们就还有机会！”
“老王爷若清醒着，也绝不会让您为了他，把这么多年全部扔掉！”
萧昭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父王若醒着，一定会让我回驿馆，甚至会骂我蠢。”
“可有些东西能等，机会能等，灰雀能等，朝廷里的局也能等……”
“但人……不能。”
他的声音并不大，灰衣人却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萧昭衍低头看着床上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
“你方才说，灰雀经营了二十几年。我也很清楚，这二十几年里我们付出了多少。”
“江南那些人是怎么埋进去的，京中那些线是谁一点点接起来的，西北送出去多少银子，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到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我都知道。”
他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已经有些发疼的眉心，那一瞬间，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压不住的疲惫。
“所以不是本王不心疼，也不是这些年的心血说扔便能扔。”
灰衣人猛地抬起头，萧昭衍终于转过身，看向跟了自己多年的这个人。
“只是今日真要拿这些东西和父王的命放在一起选，本王已经知道自己要选什么。”
“封地不要了。”
“亲王爵位若要削，也削。”
“灰雀若保不住，就散。”
“你们这些还能走的人全部断线，各自去活自己的日子。别为了本王，更别为了灰雀，再白白填进去。”
“至于我这些年做过的事……”
萧昭衍停顿了一下。
“不会因为我今日想救父王，就忽然变成没做过。”
“江南也好，西北也好，京城也好，该是谁的命，该算哪一笔账，四哥若真查到了我头上，我认。”
“他要圈禁我，我去。”
“要削爵，我受着。”
“若最后真觉得这些罪该拿命还……”
萧昭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条命也给他！”
灰衣人嘴唇颤了颤。
“王爷……”
萧昭衍没有再看他。
“只是小时候……本王忍，是为了活下来。”
“后来本王还在忍，是因为想着总有一天，换本王来护着父王。”
“可要本王今日将父王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最后只剩下一句。
“我做不到，我现在只要父王……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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