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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比说一万遍我爱你管用。

    墨菲斯先生到底为什麽把他丢到这里。

    萨拉菲尔反覆思考这个疑问。

    在石屋里喝燕麦粥的时候、在跟着迪蒙走田埂的时候、在蹲在周李·肯特的灶台前听老人发火的时候。

    现在他多少有了答案。

    「嗡!」

    第不知道多少次了。

    血色公牛低下了头,两只弯角上凝聚的压缩球体膨胀到了临界。

    球体表面红光的能量密度高得连空气都被挤成了真空带,风暴在牛角两侧甚至形成了对称的涡。

    光柱从牛角轰出。

    萨拉菲尔抬起右手。

    矢量偏转。

    掌心的白光与红色光柱碰撞了不到片刻。

    光柱被从中间劈开,两股分流的能量射线绕过他的身体,直至冲向天空。

    红色的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

    萨拉菲尔收回手。

    白衬衫在红色的风暴里猎猎作响。

    衬衫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了,前襟被余波烧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焦洞,左袖口的纽扣什麽时候掉的他也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爸爸当年给自己买的这件衬衫,虽然贵了点,质量确实不错。

    换件别的早碎了。

    「迪蒙。」

    萨拉菲尔开口。

    「收手吧。」

    无人回应。

    公牛的喘息声粗重得像远处的雷鸣。

    每一次吐息灼热的红色气浪就从牛鼻中喷出来,将脚下刚被红灯能量重建的泥土烘成焦黑。

    一团被铸成牛形的纯粹怒火。

    萨拉菲尔深吸一口气,朝前走进公牛的阴影里。

    投影区域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百度。

    辐射甚至让他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规则在自动运作,修补着每一秒钟都在产生的灼伤。

    他走到了正下方。

    抬起头,却见巨大的牛头遮蔽了整片天空。

    两团血色的火焰瞳孔从千米的高度俯视着他。

    两团火焰里映着他自己的脸。

    小到几乎看不清轮廓。

    萨拉菲尔看着小到变形的倒影。

    一个穿着破白衬衫的少年站在一头千米红牛的正下方。渺小得可笑。

    可他没後退。

    「好了。迪蒙。」

    萨拉菲尔轻声说,他右拳握起,圣光在拳面凝聚。

    他跳起来的高度不到五十米,公牛的下颌离地面有数千米。

    看上去差距十分之大。

    可拳风先到了。

    白色的圣光从拳面扩散出去,在接触到公牛下颌的一刹..

    所有的矢量同时翻转。

    千米公牛自身的重力、结构应力、红灯能量的内聚力..

    全部被反向释放!

    「轰!!!」

    裂纹蔓延至整头千米巨兽!

    让其顷刻间便被自身的力量从内部撕碎!

    红色的能量碎片从天穹向四面八方迸射,划出无数道猩红色的弧线,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大地。

    血色的暴风雨。

    萨拉菲尔落回地面。

    碎片从他身边坠落,砸在玻璃化的平原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头顶只剩下灰蓝色的天幕。

    和一颗刚刚爬上天际线的冷月。

    视线往下。

    公牛消失的位置。

    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四肢摊开,满身焦痕。

    衣服只剩下挂在腰间的几条碎布。

    胸口、双臂、脸颊上的烧灼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新生的皮肤粉嫩透光,与旁边尚未癒合的焦黑形成刺目的对比。

    右手无名指上的红灯戒指一明一灭。

    红色的光脉从戒指表面延伸出来扎进了指节皮肤里。

    戒指在吃宿主的血肉。

    每一次闪烁,指节的肌肉就凹下去一层。

    可迪蒙的胸口却=有一枚石质符咒镶嵌着。

    灰白色的八边形。

    上面暗刻着一条狗。

    金光正从符咒表面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灌入迪蒙的全身。

    红灯吃掉。金光补回。

    红灯再吃。金光再补。

    无休止的拉锯。

    迪蒙躺在那里。

    焦痕癒合又被烧出,癒合又被烧出。

    「为什麽我就是死不了?」他嘴唇动了动。

    萨拉菲尔蹲到他身边。

    他看了一眼胸口那枚闪着金光的符咒。

    「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父亲。」

    「嗯。神都。」

    迪蒙闭着眼。

    睫毛上挂着灰。

    喉结滚动了两下,没吐出更多的话。

    风从远方的平原吹过来,裹着焦糊味和湿冷的空气。

    萨拉菲尔没催他。

    他只是蹲在旁边。

    蹲了很久。

    「迪蒙。」

    青年眼皮动了动。

    「你的怒火是对的。」

    「你的愤怒来自於爱。」

    迪蒙半睁开眼。

    鲜红色的瞳孔已经退回了本来的颜色。

    红灯的痕迹还在..

    他没说话。

    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天幕。

    灰蓝色的天空上,几颗星辰正穿过薄云。

    熟悉的星辰却照着陌生的平原。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青年躺在上面。

    萨拉菲尔伸出手。

    「起来。」

    萨拉菲尔将青年往上拽了拽。

    「你比我重多了。」他说。

    「————嗯。」

    「下次再变牛之前,先减减肥。」

    迪蒙肩膀抖了一下。

    很短促,只是一瞬间。

    分不清是在发抖还是在忍着什麽。

    公牛蹄坑的底部。

    坑壁被高温烫成了红色的玻璃态。

    坑底有一滩红色的液态物质正在缓慢蠕动。

    「噼—啪嘎嘣」

    骨骼重组的声音像在煮一锅爆米花,白色的骨刺从血泊中穿出,歪歪扭扭地拼接在一起。

    椎骨对上了椎骨,肋骨卡进了胸腔。

    红头罩的上半身从血泊中重新长了出来。

    下半身还在拼凑中,右腿的股骨刚刚冒头,膝盖以下还是一团尚未分化的红色肌肉组织。

    但嘴能动了。

    「精彩...精彩...」

    他仰面躺在坑底,语气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轻快。

    「你侄子比我想像中有趣多了,红灯光谱选中了他。无限的魔力意味着无限的续航...简直是完美的灯侠...」

    萨拉菲尔站在坑洞边缘。

    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我只是觉得」

    「闭嘴。」

    萨拉菲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团白色的火焰凝聚在掌心。

    迪蒙用红灯能量重建了整座斯莫威尔。

    可重建过後的小镇,是红色的。

    所有的红色。

    从镇口的老橡树到镇尾的石桥。

    从麦田里的麦穗到鸡圈里的栅栏。

    从井台的石板到水井里的清水。

    全是红的。

    深浅不一的红。

    暗红、猩红、粉红、赤红..

    就像一个画师只剩了一管颜料..

    却不得不在有限的色域里拼凑出全部的层次。

    迪蒙的小石屋自然也在。

    一室一厨一院。

    院角的水缸盛着半缸红色的水。

    水面映出红色的天空。

    萨拉菲尔扶着迪蒙跨过门槛。

    「坐。」

    他将迪蒙安置在灶台旁的矮凳上。

    迪蒙的後背靠在石砌的灶台边缘,闭着眼。

    胸口起伏得很浅。

    红灯戒指在指节上维持着微弱的一明一灭,光脉依然在啃噬肌肉,金色的符咒依然在修复。

    两股力量此消彼长,把迪蒙夹在中间反覆碾磨。

    萨拉菲尔环顾灶房。

    红色的水。

    红色的玉米粒。

    他捏了一颗在指尖搓了搓。

    触感是真实的。

    颗粒表面有谷壳的粗糙纹理。

    掰开之後,内部是淡红色的淀粉质地。

    情感能量构建的物质...真能吃?

    他想了想。

    哈尔·乔丹用绿灯能量具象化食物的时候,吃得向来津津有味。

    克拉克哥哥说他亲眼见过乔丹先生用绿灯做了一个两层的汉堡,从第一口咬到最後一口,最後又来了杯绿光汽水,吃饱喝足甚至还打了嗝。

    从理论上讲,灯戒能量具象化的物质想来是拥有完整的物理属性。

    分子结构、化学键..

    或许全部齐备?

    只是能量来源不同。

    绿灯的能量是意志。

    红灯的能量是愤怒。

    所以理论上...

    这碗粥喝下去,大概是愤怒味的?

    「————叔叔。」

    迪蒙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嗯。」

    「你打算做饭。」

    萨拉菲尔将粗布袋子搁回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红色粉末。

    「嗯。

    「」

    「你别做了。」

    迪蒙撑着灶台边缘站了起来。

    身上的焦痕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走过来。

    一手从天花板的铁钩上把铁锅拽下来,另一手把散落在灶台上的石块重新垒好。

    动作熟练。

    「你会把我仅剩的房子也炸没的。」他补了一句。

    「6

    」

    萨拉菲尔耸耸肩,他退後一步。

    站在灶台旁边看迪蒙做事。

    迪蒙从布袋里舀了一把红色玉米粒,倒进墙角的小石磨里。

    红色的粉末从石磨缝隙里流出来,落在下方的陶盆里。

    他磨了两把。

    收起陶盆,将粉末倒进铁锅,从木桶里舀了半勺红色的水加进去。

    搅了两下。

    从柴堆里抽了两根红色的短柴,架进灶膛。

    找了块红色的火石。

    「嚓」

    一下就点着了。

    火苗从柴段的断面钻出来,舔着锅底。

    水开始冒泡。

    红色的水泡。

    红色的蒸汽。

    只有灶膛里的火是正常颜色。

    由红灯能量物质燃烧产生的正常火焰..

    说实话...

    真的怎麽看怎麽古怪...

    前者是虚构。後者是真实。

    混在一起之後就分不清了。

    粥很快煮开。

    红色的泡沫从锅沿冒出来,萨拉菲尔伸手把锅盖盖上了半边。

    迪蒙守着灶台,偶尔用一根短棍搅一下锅底。

    直到搅了七八圈後。

    他将短棍搁在锅沿上,转身走到角落,靠着墙坐下来。

    闭上眼。

    盯着红色的天花板。

    也不知道是看天花板还是看天花板後面的什麽东西。

    萨拉菲尔从架子上取了两只碗。

    两碗放在红色的木桌上。

    「吃。」

    迪蒙睁开眼,从墙角站起来,坐到了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

    窗外是空荡荡的红色斯莫威尔。

    萨拉菲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碗。

    「很难喝。」

    「有股铁锈味。」

    迪蒙也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含在嘴里嚼了两下。

    「嗯。像血。」

    「比上次你做的还难喝。」萨拉菲尔补了一句。

    「因为是红色的玉米。」迪蒙理所当然地回答。

    两人安静地又喝了一口。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

    帘子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阴影。

    铁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萨拉菲尔将碗中的粥喝尽,把空碗推过桌面。

    「再来一碗。」

    迪蒙没多说什麽,只是接过碗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粥,放在萨拉菲尔面前。

    「给。」

    「谢谢。」

    萨拉菲尔端起来。

    认认真真地喝。

    每一口都难喝得要命。

    铁锈味混着愤怒的余韵,黏在舌根上刮不下来。

    可他喝完了。

    又推过去。

    迪蒙又舀了一碗。

    萨拉菲尔又喝完了。

    第四碗。

    迪蒙的手停在了锅上。

    「叔叔。」

    「嗯。

    「」

    「锅空了。」

    「那就空了。」

    「6

    」

    迪蒙沉默了两秒。

    然後他舀了最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坐着。

    「你父亲。」萨拉菲尔低声道,「他叫神都。」

    「我知道。」

    「他是我弟弟。」

    「————你之前说过。」

    迪蒙端着碗没喝,眼睛看着碗里的红色粥面。

    「他很贪婪。」萨拉菲尔说,「可能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贪婪。」

    迪蒙抬起目光。

    「他的零食不许别人碰。他的游戏存档不许别人动。他龙庭空间里的每一块金砖都编了号。有人偷拿了他一颗糖果,他能记仇记到第二年的同一天,然後在对方的枕头里塞一条活蛇。」

    66

    」

    「而且他很强。」萨拉菲尔续道,「他能定义规则。他能扭曲现实。理论上...他的力量没有上限。」

    迪蒙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他为什麽把我扔在这里?」

    很直接。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给了你这个。」

    萨拉菲尔点了点迪蒙的胸口,落在符咒的位置上,金光在那微微颤动。

    「不死。」

    「你不会死。」

    「不管发生什麽。不管谁来。不管整个宇宙塌成一面镜子...」

    「你会活着。」

    迪蒙盯着自己的胸口。

    金光一波一波地从符咒表面涌出来,像心跳。

    「因为他想见我吗?」

    萨拉菲尔看着他的眼睛,刚刚褪去红灯色泽的琥珀色瞳孔里,此刻映着灶膛余烬的微光。

    「我不知道。」他依旧实话实说。

    「叔叔。你今天说了好多次我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他是个复杂的家伙。」萨拉菲尔将目光移向灶膛里正在熄灭的余烬,「他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你。可能会翻一个白眼说谁家的崽子跟我有什麽关系。」

    「甚至不过瞥你一眼,然後继续打他的游戏。」

    迪蒙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但是...」

    萨拉菲尔重新指向迪蒙的胸口。

    「他给了你这个。」

    灶膛里最後一截木柴塌了下来。

    火星飞溅了几颗,落在石头上,滋了两声。

    「在我们家。」萨拉菲尔轻声说,「这比说一万遍我爱你都管用。」

    迪蒙低下头,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半碗红色粥上。

    「在肯特家。」

    「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确保他能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不管花多大的代价。」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

    唯一的光源变成了迪蒙胸口的金光,以及指节上红灯戒指微弱的一明一灭。

    金红交替。

    似是两种心跳重叠在一起。

    迪蒙伸手到怀里。

    摸出了折了无数次的旧照片。

    纸面泛黄。摺痕磨白。边角卷翘。

    他在暗红色的微光中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黑色头发。锐利的黄金瞳。嘴角挂着一丝介於嘲讽与优越之间的笑意。

    迪蒙看了很久。

    然後他将照片折好。

    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来的摺痕,最後放回了胸前的口袋里。

    「叔叔。」

    「嗯。

    「」

    「既然他那麽厉害。」迪蒙喃喃道,「那就带我去见他。」

    「说不定...」

    「父亲有办法让他们回来呢。」

    说完这句话,迪蒙的头就垂了下去。

    呼吸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坐在红色的椅子上。

    面前是半碗红色的粥。

    窗外是空无一人的红色小镇。

    萨拉菲尔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站起身,将自己已经破了四五个洞的白衬衫脱下来,盖在迪蒙的肩上。

    衬衫的白色和周围的红色格格不入。

    像雪落在血里。

    「嗯。

    「」

    他轻声回答了那个已经听不见的问题。

    然後他走到灶台前。

    将一截短柴重新架进灶膛。

    找了块火石。

    「嚓」

    火苗重新亮起。

    屋子里又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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