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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不速之客(中)

    当安德洛尼卡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出现在赛普勒斯一处人迹罕见的走私港口时,哪怕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所在地的主教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主教一时间也很难确认,面前这个肤色薰黑,又瘦又老的家夥,竞然就是地位崇高,手握大权的安德洛尼卡。

    他所在的家族可以说是拜占庭的新贵,他们能够在姓氏中加入科穆宁,还是因为约翰二世将他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安德洛尼卡的父亲,安德洛尼卡的父亲也没有辜负约翰二世对他的信任,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朝堂上,他都做得无可挑剔,最後更是在一场激烈的战斗後,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怀里,而非安息於家中舒适的床榻。

    有他的父亲在前,安德洛尼卡当然很受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的宠爱,按血脉来算,安德洛尼卡是他的外甥,虽然依照拜占庭的继承法,他也有继承权,但他的位置偏後,不至於引起曼努埃尔一世的忌惮,而他对曼努埃尔一世的忠诚又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是在大王子阿莱克修斯仍是帝国继承人的时候,也曾满怀嫉妒地说过:「安德洛尼卡要比我更得父亲的宠爱。」

    可就是这样的安德洛尼卡,当他出现在赛普勒斯大主教面前的时候,简直就和乞丐无异,他被剥夺的不单单是紫袍和缀满珠宝的凉鞋,同样还有他作为一个科穆宁的骄傲与自豪。

    幸好赛普勒斯大主教虽然愕然,但对於怎麽安排一个曾经显赫如今落魄的人还是颇有心得的,在大主教的安排下,他们被迅速地收拾停当,而後送往尼科西亚。

    即便日夜兼程,他们至少也陆陆续续地睡了好一会儿,至少在塞浦洛斯,他们不用再担忧一觉醒来迎来的是士兵冰冷锐利的矛尖以及接踵而至的可怕酷刑。

    「谁知道呢?塞萨尔也是一位专制君主。」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安德洛尼卡的一个儿子轻声说道,他的眼中充满了沮丧,直至到了今天,他依然不明白自己如何会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父亲,」他忍不住说道,「我们就不能回君士坦丁堡向杜卡斯的皇帝祈求宽恕吗?这或许这只是杜卡斯家族一部分人的所作所为,父亲,您不是已经娶了他们家族的一个女儿吗?」

    「你太天真了,」安德洛尼卡的另一个儿子开口道,他比之前说话的儿子更年轻,却显然更懂得上位者的心思,他叹了口气:「兄长,即便这只是一部分人所为,从我们逃出君士坦丁堡的那一刻起,我们与杜卡斯家族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我们杀死了他们的人。而父亲的两个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兄弟,也在逃亡中失去了性命。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父亲带着我们回去,向阿历克塞·杜卡斯发自内心地忏悔,向他发誓说,一定会为他尽忠竭力直到最後一刻,你觉得他会信吗?

    他不会信的,即便他信了,杜卡斯家族也依然会想尽方法处死我们一一阿历克塞尚且奈何不了他们,又如何能够顾得上我们这群科穆宁?」

    「无论如何,那位始终有着公正与理智的名声。」安德洛尼卡终於开口说话了。

    如果他有其他选择的话,他也不会选择塞萨尔。

    他对於塞萨尔并无恩情,倒颇有些仇怨。作为皇帝曼努埃尔一世身边的人,他对曼努埃尔一世的心思是一清二楚的,包括他曾经如何看待赛普勒斯一一曼努埃尔一世曾经将赛普勒斯比喻为长满了尖刺的栗子,他将赛普勒斯作为女儿安娜公主的嫁妆奉送给了那个十字军骑士时,心中并无善意,而是想要以此为诱饵叫十字军和他的儿子阿莱克修斯两败俱伤。

    事情虽然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发展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安娜公主用她的生命发起了最後的复仇,曼努埃尔一世弄巧成拙,当真白白地送出了赛普勒斯,但他又怎能够忍下这份怒气呢?

    於是当罗马教会传来信息,有意与他一同扼杀这枚新生的幼苗,他便毫不犹豫地动了手,在塞萨尔还被囚禁在伯利恒的时候,他悍然发动了进攻,而进攻的主帅正是安德洛尼卡。

    虽然对曼努埃尔一世这种背信弃义,以怨报德的做法颇为犹疑,但他并不想因为一个陌生的基督徒骑士而失去曼努埃尔一世的欢心,他毫不犹豫地率领着舰队出征了一一安德洛尼卡最初的想法是在半个月或者是一个月内轻而易举地夺回赛普勒斯,毕竞竟在罗马教会的调和下,圣殿骑士团已经愿意为他们敞开城市与道路。

    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安德洛尼卡苦笑了一声,他不但没能趁机夺回赛普勒斯,反而在赛普勒斯民众以及贵族的齐心协力之下被驱逐了出去。

    无论安德洛尼卡如何辩解,在回到君士坦丁堡後,他的的确确地遭受到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冷待,当曼努埃尔一世的宴会上不再出现安德洛尼卡的身影时,人们都知道他的荣耀之路已走到了尽头,安德洛尼卡也因此颇为烦恼。

    幸运的是,之後没两年,曼努埃尔一世便死在了大皇宫里。据说,死因十分可耻,死状更是狰狞恐怖,叫人难以直视,他的葬礼虽然足够隆重,但没人知道大理石的棺椁中只不过是一具随随便便用白色亚麻布裹起来的破碎血肉罢了。

    原本作为科穆宁,安德洛尼卡的位置会变得相当尴尬,但也因为曼努埃尔一世死得过早,而他的大王子阿莱克修斯更是比他更早离开了这个人世间,其他的小枝旁系更是被曼努埃尔一世杀得寥寥无几。而他留下的亚历山大二世自己尚且是个孩子,如何能够握得住如此沉重的权柄呢?

    很快,君士坦丁堡的朝堂就变成了杜卡斯家族与安条克大公的决斗场,两者相执不下,安德洛尼卡才得以在这两个庞然大物的缝隙间获得喘息之机,也正是趁着这片混乱,他进一步巩固了在拜占庭海军中的话语权。

    也是为了能够满足将领与士兵永不餮足的胃口,让他们不至於太快倒向杜卡斯家族,阿德洛尼卡才设法劝说皇帝阿历克塞这才接受了亚拉萨路十字军的雇佣提议,塞萨尔用一笔大到叫人无法想像的钱财买下了拜占庭舰队的使用权一一而在这场交易中,安德洛尼卡毫不犹豫地将他应得的那份全部给了皇帝阿历克塞,也就是那十五万金币。

    而阿历克塞终於看在这十五万金币的份上,投桃报李,允许他在局面安定後依然担任拜占庭海军的统帅,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能过太久,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四处扩张,有意染指安德洛尼卡的权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贿赂了许多杜卡斯家族的人,并且一直在设法说服阿历克塞·杜卡斯一一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直至最後安德洛尼卡才知道他的儿子竟然与一个距离王座相当遥远的宗室搭上了关系,正是因为血脉稀薄,这个男人才逃脱了曼努埃尔一世的追踪和绞杀,在一个荒僻的领地下苟延残喘。而眼看着杜卡斯家族的统治摇摇欲坠,他竟然生起了一些妄念,联络了君士坦丁堡中的一些科穆宁成员一讽刺的是,其中最为位高权重的竞然只有安德洛尼卡的那个儿子……他们意图推翻现在的阿历克塞·杜卡斯,成为拜占庭的皇帝,复辟科穆宁王朝。

    他们完全不明白……现在的拜占庭帝国只是一座庞大的空壳,虽然外观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堂皇和壮观,但只要一阵风雨,几块碎石,甚至一头蛮横的公牛,它就会被彻底地摧毁一一而阿历克塞·杜卡斯之前对他诸多容忍,也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安德洛尼卡可能是仅有的,愿意和他一起支撑这座建筑的人,但现在这个可能性已经没了。

    正如安德洛尼卡的那个儿子所说,无论他们有没有背叛,从他与阿历克塞.杜卡斯之间的平衡被打破那一刻开始,他们之中就只有一个能活。

    安德洛尼卡几乎是双手空空的逃离君士坦丁堡的,他当时的身份几乎等同於一个戴罪之人,因为他丢失了克里特以及拜占庭的几座重要沿海港口,哪怕他确实有着诸多理由一一补给,辎重,工匠,士兵的饷金……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人又如何能够力挽狂澜?

    但他知道无论他怎样申诉都无济於事,即便他申诉,这个声音也传达不到阿历克塞.杜卡斯那里。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还在做着美梦的那个儿子,带着其他三个儿子逃走了,而他最小的那个儿子……他一想起来便心头绞痛,他在黑夜中落了水,一声不出便消失在了波涛之中,他们当时的情况甚至无法跃下船去救。

    他知道这个孩子必死无疑,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西奥多拉那样的好运气。

    而想到安娜公主,他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所要求觐见的那位专制君主一一安娜的丈夫,哪怕他们的婚姻只持续了短短几日。但说起来,他与安娜也是表兄妹,只希望这份浅薄的血缘联系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只是他也不由得叹惋世事无常。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基督徒骑士,他有着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他第一次见到塞萨尔的时候,正是在那座可怕的沼泽边,那时候他也刚刚被人救起,方才眼看着曼努埃尔一世沉入沼泽,那时候他们都认为曼努埃尔一世必死无疑,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悲伤,但那个孩子却和亚拉萨路的王国继承人一起将曼努埃尔一世拉上了岸,并且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将曼努埃尔一世从地狱拉了回来。

    这是明明白白展现给他们的神迹。曼努埃尔一世和他却有意忽略了,皇帝之後的命运却无可挽回地走向了极致的悲惨,或许正是因为不曾意识到天主曾经向他展示了怎样的奇蹟,他不但忘记了,甚至还玷污了这份恩情。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浑身颤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所握的筹码是否还能够打懂塞萨尔。

    而塞萨尔也在打量着安德洛尼卡,在沼泽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浑身发抖的那几个拜占庭贵族,只在之後的庆祝宴会上有过匆忙的一面一他们只来及彼此微微点头,便被引入了不同的宴席。

    那时候安德洛尼卡高高在上,他不但是瓦兰吉卫队的首领,还是海军的大将,又是曼努埃尔一世的外甥和最宠爱的臣子,而塞萨尔却还只是一个王子的侍从,他们地位有着天壤之别,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完全反转了过来,塞萨尔甚至相当从容平静地接受了安德洛尼卡的跪拜大礼,他不是那种会以怨报德的人,但也不会轻易以德报怨。

    安德洛尼卡曾经攻打过尼克西亚,他的姐姐纳提亚、妻子鲍西娅,甚至他未出生的孩子都差点因此成了拜占庭的俘虏。若是他们当真成了安德洛尼卡的俘虏,其下场必然会相当悲惨一一毕竞那时候的曼努埃尔一世已经精神错乱,不再拥有原先的理智和判断力。

    但若是站在一个统治者的位置上,他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需要安德这样的人。十字军没有海军,舰船对他们来说其实是一种交通工具而非作战的武器。

    拜占庭的海军曾经独霸地中海数百年,即便虽然曾败於撒拉逊人,但很快他们就扭转了溃势,藉助希腊火打得撒拉逊人不得不退回埃及。

    即便曼努埃尔一世因为晚年昏庸而减缓了海军建设,导致拜占庭的海军不复以往的光彩,如今更是被萨拉丁的海盗打得节节败退,却依然不是现在的十字军可以相比拟的。

    「请站起来,坐在椅子上和我说话。」塞萨尔说。

    安德洛尼卡松了口气,至少第一关是过了,只是他坐在椅子上後,侧头一瞥,看到侧门的空隙间露出了一角紫色的丝绸时,又不由得提起了心。

    虽然作为专制君主,塞萨尔完全有资格身着紫袍,但他很少这样做,他一直穿着黑衣为自己的君王服丧,但他的妻子和姐姐作为紫袍女士,她们在日常中可以不穿紫色,但在重要时刻,紫袍和珠宝是她们身上不可或缺的配饰。那麽侧门後的是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还是他的妻子鲍西娅呢?

    想到这里,安德洛尼卡喉头又不免涌上了一阵苦涩。

    塞萨尔说他们之间并无恩情,只有仇恨,这句话倒是一点没错,除了他曾经率军攻打过尼科西亚之外,他和威尼斯人之间也有着无法解开的怨恨。

    当初拜占庭与威尼斯之间的利益分歧日益严重,曼努埃尔一世有意限制威尼斯人在拜占庭的发展,便采取了相当毒辣且决绝的手段,将所有威尼斯人囚禁起来并没收了他们的全部财产。不仅如此,在威尼斯人中具有相当声望和权力的人,甚至会被皇帝处以酷刑,譬如丹多洛。

    丹多洛回到威尼斯後,设法说服了当时的总督维塔利二世,集结了一百二十艘船的舰队进行报复。一开始的时候,拜占庭人措手不及,或许他们并没有想到如此之小的一个城邦竟然也敢与这麽一个庞大的帝国叫板,竟然真的让威尼斯人取得了一些战果,只是当冬季到来的时候,威尼斯人不得不暂缓攻势,并且有意派出使者与曼努埃尔一世谈判。

    对於威尼斯人来说,这种做法是很寻常的,他们毕竟是商人,完全无法理解权威受到挑衅对一个皇帝意味着什麽。曼努埃尔一世一面拖延时间,一面开始筹集军队和舰船,而在72年,拜占庭展开了反击,当时的指挥官正是安德洛尼卡。

    只是这时候,被威尼斯人收买的预言家向他们通风报信,威尼斯人得以迅速逃脱。虽然安德洛尼卡在後面一路追赶,但因为错估了威尼斯人的舰队的行进方向,最终错失良机,最终只是捕获或者是沉没了他们的一小部分舰队,未能全歼威尼斯人。

    虽然这也导致维塔利二世因这次损失被愤怒的暴徒处死,但威尼斯人最多的还是将这笔帐算在了曼努埃尔一世和安德洛尼卡身上。

    安德洛尼卡不由得有些担心。若是塞萨尔的妻子最终站在了其祖父的立场上,要求塞萨尔严惩他们这些丧家之犬,塞萨尔是否会同意呢?毕竞他确实已经以行动表达了对这个妻子的爱意,幸而这样糟糕的事情并未发生,安德洛尼卡和他的两个儿子心惊胆战地度过了在尼克西亚的第一晚,然後是第二晚。第三天的时候,塞萨尔派来了一个使者,使者要求安德洛尼卡等人装扮停当後和塞萨尔去往拉纳卡港。拉纳卡港是赛普勒斯最为重要的几座军事港口之一,距离尼克西亚约三十罗马里(四十公里),其水深与海岸线长度都能够满足塞萨尔造船、修葺船只以及练军的需求。

    虽然他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工匠,但这里已有了一座巨大的船坞,港口停着五十艘舰船;不过当安德洛尼卡等人赶到的时候,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那条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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